“吉承。”
“喂,吉承大人。”
冬季里呼吸间带出氤氲,少年回过头去,见身后站着的是两个男子,一个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穿一身青衣,面色沉稳冷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另一个比自己稍年长一些,十九岁左右的模样,身材高大魁梧,笑起来眯着眼睛。
“吉承大人又在自个儿下棋了么。”那个年纪稍大的问道:“这到底有什么意思?下棋不应该是两个人一起么?”
“古义,你懂不懂什么叫残局?”青衣少年问道。
“不懂。”古义老实回答道。
青衣少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去看吉承面前的棋局,微一挑眉:“哦,还是昨天那局,我有些好奇,到底是何人出了这样刁钻的棋局?莫非又是那个姑娘?”
吉承回过头去,看着棋谱,淡淡答道:“是。”
古义拍了拍青衣少年,附耳说道:“哎,子良,所说的那姑娘,可是那什么和韵公主?听说她每日都会寄来一封信到营中给吉承,八成是看上他了。吉承心里那个一直牵挂着的人,该也是她吧?”
邵子良比着一根手指在唇前,示意他不要再提,而后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对吉承道:“吉承,今日王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也是一切无恙,叫你不用担心。”
吉承点了点头,背着身对他道:“我知道了,多谢。”
“兄弟之间什么谢不谢的。”古义爽朗地笑了笑:“若不是当时吉承大人救了我们,我们现在都已经是两具白骨了,哪还能有今天呢。”
邵子良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吉承闻言,站起身来,转过头来的一瞬间,从面无表情换成了淡淡微笑:“如今又提这些,不也生分了么。还有,我早说过,无人时叫我吉承就好。”
古义一愣,哈哈笑了起来:“吉承说得是。”
“来找我何事?”吉承问道。
“哦,是丰将军说全军休整,十日后才会班师回朝,我和子良看今日军中也无事,便想叫你去营边的那片海岸线看看。”
吉承稍思,点头答应。
古义笑道:“那我去同丰将军说说,你们在营前等我吧。”
待他风风火火地走后,邵子良才对吉承说道:“今日的信,我也替你写好了,已经送去了公主那儿。”
“嗯。”吉承对这事并没有那么上心的样子。
“这么说可能有些多事。可是回青龙了以后……还能忍住不去看她么?”
“……”吉承垂下眸子,没有答话。
邵子良早已习惯了吉承的少言,亦知他步步为营,自有分寸。于是岔开话题,温和说道:“其实我知道你不太喜闹,只是确实有你一同,丰将军才会答应,这才没办法也拉上了你。”
吉承弯下身子一颗颗地收起棋子:“无妨,只是为什么忽然想看海了?”
“哦,是古义,他说从来没有看过海,很想见见是什么样子。我劝他不住,他的性子,你也知道的。”
“是么。”吉承收棋子的手忽地一顿。
大海。
“吉承见过大海么?”他记得颜兮那时赤着脚趴在席上,撑着腮正在翻书,夏风习习,她抬头问他。
“没有,怎么了?”
“哦,没什么啦,只是看书上写到苍海,说‘壮阔万里,无涯无际’,我真想看看,是怎样一副壮观的景色呢?”
朱夏儿在旁插嘴道:“苍海在哪儿呢?”
颜兮答道:“在凤凰的东南,靠近白泽,离青龙很远的。”
朱夏儿一耸肩:“白泽啊?小姐别想了,恐怕这一辈子是不可能见到了。”
颜兮翻过去那页,又低下头去:“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她眼角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吉承却尽收眼底。
“去的时候,带上纸墨。”吉承把棋子收了起来。
邵子良一笑,自知他并非是喜好这些的人,画这幅画,也多半是赠给“那个人”。于是不再多言,去收拾了纸笔。
三人来到苍海海岸,这边遥遥地仍可见到些士兵把守在远方,冬日里的天气没那么晴朗,海天相接之处灰蒙蒙的一片水雾,大海的波涛一浪一浪地拍打在岸边,卷起花白的浪花。
到了此处,才觉海阔天空这词的深意,纵深开去,一望无际的大海,让人看得心情空荡且平静。
吉承独自寻了处平地,展开画纸绘了起来,待快画好,古义与邵子良走了过来。
“没想到吉承画技也好!”古义赞叹道:“如何才能做什么都那么好?我若有你一半,也不至于至今连个媳妇都没讨到。”
说罢,自己又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大丈夫心系天下,有没有媳妇倒也无所谓。”
风中,吉承仔细地检查墨水是否已干,然后慢慢卷了起来站起身。
三人对着辽阔大海,一时无话。
“你们……有什么心愿么?”古义开口问道。
“怎么忽然问这个?”邵子良转头去看他。
古义难得的一脸认真:“我娘生前曾说,每个人活在世上,总有一个原因的。有人为了金钱,有人为了权力,有人为了花间诗酒,不论是什么,总该有一个的。”
“那你呢?”邵子良问。
古义笑了笑:“我啊,愿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这就是我的心愿。”
“……”邵子良与吉承纷纷沉默。
“有些幼稚?”古义摸了摸头。
“不,太过伟大。”邵子良答道:“我虽然也有这种志向,却也没法将之视为活下去的心愿。对我来讲……”
邵子良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转头问吉承:“吉承呢?”
“……”吉承看着远方大海,一席黑衣在风中翻飞。良久,淡淡说道:“没什么特别的。”
而眼前浮现的,却是她的笑容和眼神中的星河。
唯一的心愿,活着的目的。
在遇见颜兮之前,若有人对他说这种事,他恐怕只会冷冷一笑,觉得无聊吧。
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的那句话,还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吉承曾说我可以成为凤凰的王后,我还没当成呢。”
这就是他一直不肯再见她的原因么?
连他自己亦不知道。
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所爱之人爱的却是别人,心中怎能不介怀?况且她的心似乎分了两半,一半在她的丈夫身上,一半放在王后之位。
那他是否出现,其实对于她而言应该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要做的,只是一步一步,去保护她实现她的愿望。
仅此而已。
吉承眯着眸子,发丝在风中飞扬。他看着远方的海浪随着风声拍打在礁石之上,这凤凰的边界,苍海之畔,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如今显得格外荒凉寂静。
若有机会,该陪她来看看。
“回去了。”吉承转过身去。
“好。”古义和邵子良跟着他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