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双生子,却只因一念之差,妹妹竟亲手杀了姐姐。
这件事后宫中之人众说纷纭,有人说早就看出了兰锦这人极有心计,因此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倒是委屈从妃,被她冤枉。也有人说平日里看兰锦和兰素关系和睦,怎样都想不到她竟有杀意,或许这之中并没那么简单。
可不论如何,这案子已经过去了。
残害妃嫔,扰乱后宫,罪无可恕的兰锦,被责令十日后自缢,也算是个稍体面的死法。
她死前,素日里与她交好的美人婕妤没有一人再敢提过她,连荣妃亦是嗤之以鼻。
只有颜兮,在她死的前一天,去为她送行。
空无一物的阴暗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
“哈,从颜兮。”兰锦落寞地笑着:“是我输了,我从来都没想到,你竟然狠毒至此。”
“狠毒。”颜兮面不改色地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兰锦:“那要看,你怎么去理解了。”
“你不仅陷害我,如今我临死前还想着来嘲笑我,这还不叫狠毒吗?”兰锦盯着她。
“并非嘲笑。我只是想记住你的样子。”
“记住我的样子?”
颜兮居高临下地淡漠看着她:“记住杀了我腹中孩子之人,临死前的样子。”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兰锦不再辩驳,承认道:“是,是我设计害你的,我吃定了你会为那什么朱夏儿亲自去凭阑宫。”
“荣妃让你做的?”颜兮问。
兰锦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听说了此事,才计上心头,让婢女在路中洒了水,又让她去告诉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兰锦一双妩媚的眸子此刻有如冰封:“后宫不就是这样么?我不害你,你就会害我。哪有什么真的情意?你把我害成这样,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哈。”颜兮心中痛楚,不怒反笑:“我以前,从未想过要加害别人。”
“那是你蠢。”
“是啊。”兰锦没想到颜兮点头赞同:“是我蠢。可如今,将死的人是你。”
兰锦恨道:“若那人不是我的姐姐,我未必会中你设下的局!”
“这是自然。”颜兮淡然说道:“依你的聪慧机敏,做事应该不会那么冲动,也不应该那样轻信并莲。可是因为你很爱姐姐,如你所说,你一直想要保护她。所以如今她遇害,你才会失了冷静和理智。”
“原来这些……都在你的计算里。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因为有时候活着的痛苦,要比直接死去,来得多上一万倍。就比如,所有人都冤枉你杀了你最爱的姐姐,你却百口莫辩。因为没有任何人会信你。”
“你恨我恨成这样么?”兰锦仰头看着她秀美可人的容颜,恐怕任何都不会想到,她竟然这般狠毒。
“我还是那句话,我以前,从未想过要害任何人。也从未恨过任何人。如今你的下场,只是你迟来的报应。”颜兮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脑海中浮现了身边最爱之人一个一个离去的画面,她想起了每一次她绝望的哭泣。那时,又有谁同情过她?
兰锦突然失笑道:“那你要恨的人,其实还有很多。你恐怕不知道吧?朱夏儿的死,你腹中之子的死,还有更多,一切的一切,都是所有人合起伙来害你的,不止我一个。”
“……”颜兮咬着牙关。
“比如荣妃,你也该是恨极了她吧。”
“我和她的账,自然会算。”
“那和韵公主呢?发现朱夏儿异样,于是火急火燎地跑去告诉了荣妃的,可是她啊。”
颜兮深吸一口气,没有做声。
“哦,对了,还有太后啊。除此之外,还有王上。”兰锦笑道:“每一个都恨,你恨得过来吗?他们都会得到报应吗?”
颜兮淡淡回答道:“这些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报应,已经到了。”
颜兮离开后,在屋外看见了子明。
子明与她相视,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包含着太多情绪,也是因为那个眼神,让颜兮心中一紧。
子明从来都不愚笨,相反,他极为聪明。
颜兮别过目光,行礼离去。
兰锦死后,颜兮闭门不肯外出,常一个人静思着些什么。
后来吉承来时,她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问道:“那个偷玉坠的宫女,没被发现么?”
“她做事利落,自然不会有闪失。”吉承答道。
颜兮轻轻摇首:“做事如此妥帖之人却不得器重,平日里还时常挨骂,兰锦今日之结果何尝不是她一手造就的。”
“只是经由此事,大小姐定会重新出现在后宫之人的视线之内。有心者,也该有些动作了。”
“嗯。”颜兮点了点头:“下个月初一诸国来朝,是个大日子。宫里必定有大宴。他们又怎会让我独善于这长冬楼呢?”
二人正说着,忽听有人敲门。颜兮微开了门,见是一个从明夕宫跟随自己来长冬楼的宫女,正端着一晚汤药,低头小心地说道:“娘娘,这是上次碧美人送来的药,奴婢刚刚煎熬好。”
颜兮见她其貌不扬,虽知她是跟了自己许久的,却也从未注意过她。不禁心中一疑,问道:“我说过没我的吩咐不要打扰,你不知道么?”
那宫女忙躬身道:“奴婢适才在煎药,并不知道。”
颜兮四处看了看:“并莲呢?”
这时,便见并莲远远来了,对那宫女道:“怎么才走开一会儿,你便来打搅娘娘。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碧美人送来的药……”
并莲看了看不发一言的颜兮,对那宫女道:“去倒了。娘娘身子已经好了,不需要再吃药了。”
“是……”那宫女听后,只得点头退下。
“她叫什么?”待她远去,颜兮问道。
“叫做杏儿,平日里不做娘娘眼前的这些活儿,难怪娘娘不太认得她。但也难为她忠心,一直跟着娘娘来了长冬楼,不像其余的那些宫女太监,都寻了各种理由走掉了。”
“去查查,她在去明夕宫前,是跟的什么主子。”颜兮看着杏儿消失的远处,说道。
并莲一愣,旋即明白了颜兮所意,点头离去。
“此时敲门,不过是想看看屋内的是什么人罢了。”颜兮关门转身的同时,吉承微笑了笑,说道。
“是啊。那一个也就罢了,这儿又出来一个,不知她们到底安插了多少人在我身边,就这么防我么?”
吉承没答话,拉她坐了过来。
颜兮莞尔笑道:“不说这些了。最近军中可忙么?听说下个月白泽国的使节也会来的。”
“嗯。”吉承想了想:“那个即将来凤凰的白泽国使,与我们是见过的。当初正是他代表白泽议和投降的。”
“那到时候在宴席上见到,岂不是尴尬?”
“那个人是个有谋略知进退的,既已是战败国之身份,倒不会出什么岔子。”
颜兮正色道:“不过我一直存疑,到底为何要征战白泽?白泽近几十年来,一直都是凤凰的友邦不是么?”
吉承道:“确实如此。可有时,也需要看与他为友的是谁。”
“……何意?”
吉承看着颜兮双眸:“是先王。”
“先王……又如何?”颜兮不解道。
吉承随手拿过两个空的茶碗,分别摆在两边,道:“如今的凤凰,看似只有一主,可实际上势力却被一分为二。一边是先王,一边是王上。”
“可是先王已逝……”颜兮一抬眸:“你是说,仍有先王旧部不肯归权于子明?”
吉承不置可否地一侧头:“这本就是每个新王登基时都会遇到的弥留忧患罢了。所以王上才会刚登基便提拔许多新人上位,虽都只是些看似激不起风浪的无关紧要之职。可是这也只是刚刚开始。与白泽撕破盟友关系,表面对群臣宣称是贪图白泽丰饶资源,可其实也只是敲山震虎。”
“到了最后,”吉承淡淡地垂着眼睛,手指微一用力,一个茶碗顺势倒在了桌上:“他要杀的就是那只最大的老虎。”
颜兮看着那只倒下的茶碗滚动着,在桌上滑出一道弧线。
对吉承所言的那只“老虎”,倒也不难猜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