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春风半缘心 第77章 错过
作者:君识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鼻中有熏香之气微凉,身子却暖暖地躺在什么地方。

  颜兮缓缓睁开双眼,阳光倾照,空气中浮尘飞舞。

  “娘娘醒了!”并莲细软的声音传来,惊喜道:“娘娘可觉身子有何不适么?”

  颜兮神思恍惚,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坐在自己身旁的并莲。

  而后突然一个激灵,似是回想起了什么,不顾并莲阻拦,起身下床走到了门前。

  却见门外院中,□□正好,青石桌上好端端地摆着茶点,应是为了颜兮醒来后能在花下吃些点心而早做的准备。地面干净如洗,没有丝毫血迹。

  颜兮迷茫着,就好像那种绝望之感,只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

  “吉承呢?”她问道。

  并莲神情为难,扶着颜兮道:“娘娘,你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你先告诉我,吉承还安好么?!”

  并莲轻叹,点点头:“他……已没有了生命危险,被送回了府上。可是会不会安好……”她蹙着眉,无助地看着颜兮:“王上与众侍卫来时,已是见到了正躺在院中,浑身是血的吉承。那时王上开口说得第一句话,就是……‘他为何会在这。’”

  颜兮心里一紧。

  就在此时,采风走来,她依旧是没什么喜怒的神态,可目光中却隐有闪躲之意,她低头请安:“娘娘身子好些了么。”

  颜兮看看她,问道:“昨天晚上,刺客来袭时,你在哪儿?”

  “回娘娘,奴婢去了浣衣局拿换洗衣裳,这娘娘应该是知道的。”

  “去浣衣局,这么久么?”

  “是。因为那些老奴偷懒,奴婢要取的衣物还未洗好,因此奴婢在那等了一会儿才回来。”

  “……”颜兮没再说话。

  采风道:“娘娘,王上昨日来时,特意说请您醒后去御书房找他。”

  颜兮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归要来。

  她来到御书房,子明正在批阅奏章,听到她进门的脚步声,却并未抬头。

  她垂着头,跪在地上,只言不说,亦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子明的声音传来:“身子好些了么?”

  颜兮抬头看他,见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奏章上。她复低下头去:“已无碍,谢王上关心。”

  说罢,她问:“刺客,捉到了么?”

  “自然。”子明唇角一抹讥笑:“已被吉承打伤大半,又有重重守卫,怎能逃出去。只是他们口中含有□□,行径一被发现,立刻咬破毒囊自尽。”

  颜兮垂着头,她在等他问出口。

  子明放下奏章,目光深邃,不动喜怒:“外臣若无特准,入后宫乃是大罪。这你该知道吧。”

  “嫔妾明白。”

  “你明白就好。”子明道:“虽然和韵哭着求情,可亦免不了对他还有江半的处罚。”

  他并不问吉承为何会在长冬楼,也不问他在那做什么。他只陈述着这件事的结果。

  颜兮跪着,俯身行大礼:“恳请王上从宽处置。”

  子明没料到颜兮竟会在这种情况下仍为他们请罪,心中莫名地感到烦闷,他问道:“理由?”

  “吉承之所以会夜里来长冬楼拜访,江半之所以会协助吉承,这一切都是嫔妾的主意。吉承原为从府家仆,江半又因从前治愈嫔妾肺痨而有些交情,因而他们二人无法推辞。因此,如果要罚,请由嫔妾替受。”

  子明低头看着她:“那时在从府里,我第二次见你那天。你也是这样子。”

  颜兮的目光一跳。

  “不论处罚会是什么,却总挡在别人身前。最不济,也愿与之同罪。五年前是他,如今,还是他。”子明的嗓音冰冰凉凉,却夹杂不易察觉的一抹苦涩。

  春风自支起的窗户外送入花香,阳光洒在子明身前的宣纸上,而他的身子,留在了窗影里。

  他张了张口,低喃了一句:“何时,会是我?”

  颜兮深埋着的头紧贴着地面,她闭了闭眼睛。

  那一刻,说不上是何种情绪。

  心像是被拧了一把。

  良久,她道:“嫔妾不懂,王上在说什么。”

  子明看着她,自嘲地微微笑了。他说:“你起身吧。”

  颜兮站起身子,稳住了心神,淡淡说道:“嫔妾之所以会叫吉承入宫,并非为了私事。而是一桩嫔妾不敢妄做决定的公事。”

  “公事?”子明问。

  “是”颜兮镇定地说道:“起因是吉承奉旨跟随丰将军前去东南半岛秀岩驻扎,为对抗白泽。因在秀岩岛时日颇长,他慢慢也了解了一些当地之事。据说秀岩并不富裕,可因临苍海,当地渔民很多,倒也自给自足。只是五年前一个朝廷官员在秀岩私设捕鱼场,大量捕捞苍海鱼蟹自行运往凤凰各地贩卖。他们捕鱼没有节制,苍海里可捕捞的海鲜逐渐减少不说,更是因有人把守海岸线,渔民都只得在夜里偷偷去捕,若被发现,便会被毒打一顿。因而秀岩的渔民们苦不堪言。告上当地衙门,却因那开设捕鱼场的是个朝廷命官,官府根本不敢得罪。此事也就无人敢上报王上。”

  子明没料到秀岩竟会有如此之事,他半眯着眸子,问道:“这些,是吉承告诉你的?”

  颜兮点点头:“他在秀岩时,因战事在即,便没能多管。却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后来临行前,暗自查了一番。最后竟查到了朝中一名从一品官员身上。因兹事体大,他初入官场,不懂中间利害。又无熟人可商量,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托人寄信给我这个以前的小姐,想让我旁敲侧击问问王上的意思。”

  她顿了顿:“我也知这事关系前朝动荡,非同小可。便让他暗自遣人顺着线索查下去。果然查到了些东西。我却怕以信件往来会被有心者发现,便斗胆让他亲来长冬楼,口述于我。再定夺此事到底是否为真,是否应该向王上禀告。却不料那人竟派出了刺客,想要以我们的死来封口。”

  听到这儿,子明眉头微皱了一下。不过须臾,又恢复了常态。

  “那人是谁?”他问道。

  颜兮郑重说道:“户部尚书,王晖。”

  “吉承后面查到的是何事?可有证据在手?”子明又问。

  颜兮摇首:“嫔妾并不知晓。吉承那时刚对嫔妾详细说了在秀岩的事,便来了刺客,之后嫔妾昏厥,往后的事全然不得而知。”

  她复跪下身子:“无论如何,嫔妾犯了宫规。任凭王上处置。”

  子明看着她,沉默着。

  颜兮不懂他在想什么。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派人去查。若你所言为真,那时再说不迟。”

  颜兮出了书房,并莲在旁忙来扶她,却被她轻轻一阻。

  “让我自己静静。”

  并莲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行礼离开。

  她一个人从御书房走回长冬楼。

  这一路,春光无限好,阳光普照于天地,一片鸟语花香,燕语莺歌之景。百花怒放,争奇斗艳,红红绿绿,皆是最好的颜色。

  她却沉默地,驻足看着一树紫藤萝花。

  “啊,是紫藤萝花,和在王宫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啊。”那时,她喜出望外地看着家仆种下的藤萝花,惊喜地对子明说道。

  “兮儿,喜欢么。”阳光下的子明,月白衣衫,貌若天人,他温柔地看着她笑问。

  “嗯。谢谢你。”她拼命点着头。难怪那时在宫里,她说藤萝花如帘如瀑,他却只淡淡说知道了。原来,他那时便早已想好要运来满园的花来赠她。

  子明摸了摸她的头:“喜欢就好。不需言谢。”

  “那,作为交换。我为你做一桌好菜,可好?”她笑眯眯问道。

  子明略惊讶地问:“兮儿还会做菜?”

  “是特意学的。”颜兮点着头:“偷偷学的,一直想做给你吃。只是你平日忙,没什么时间。”

  子明心里一暖,把她搂在怀里,安抚着她的背:“好。今日我留在府中,尝尝你的手艺。”

  他身后有随从犹豫道:“可是今日是——”

  子明抬眸看了看他,后者只得噤声。

  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如梦如幻的紫藤萝花。

  一阵风吹过,紫色花瓣凌舞空中。

  可是花前之人,人前之景,景中之情。已不复。

  颜兮面色漠然,垂垂落下一滴泪来。

  梅花树下的那一回眸,她永远都忘不了。新婚之夜,红罗帐暖,他亲手将他二人长发系起,她永远都忘不了。他弯下身子,轻轻亲吻她的嘴唇,离开唇后,眼中氤氲着的柔情,她永远都忘不了。

  可是,她忘不了的事,还有许多,比这些多得多。

  她忘不了他为了齐恩瑞手上之权,亲口骗她,后又若无其事地对她说要娶齐落嫣为妻。她忘不了在她父亲死后,最无助的葬礼上,他红红火火地在迎娶另一个女人。她忘不了从家上下遭人□□,母亲上吊自尽,她痛彻心扉,想向丈夫求个公道,他却权衡利弊,只说总会有一天查明真相,此后却再也不了了之。她忘不了他们二人的孩子刚死,他却不露丝毫悲伤,亦不曾丝毫怀疑地褫夺她的封号,将她迁去长冬楼。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

  她曾想深深依赖,不负相思的丈夫。

  “何时,会是我?”

  他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那样问她。

  她却以同样的太极将他推开。

  藤萝花瓣落了满地。

  接下来的岁月里,她知道,他们只会沉默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而行。

  那里再无往日温情,再无结发誓言,再无君子端止,再无佳人相思。

  他们就这样,在这深晦王宫里,错过了彼此。

  并且,

  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