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在从府的颜兮听并莲说有人来拜访。
她让并莲将人带进祠堂,自己仍旧跪在堂前。过了一会儿,便听身后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唤到:“小姐……”
颜兮身子一颤。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别人叫她“小姐”了。
她回过头去,便见一个女子婷婷而立,虽然以布包裹着眼睛之下的面容,可那一双眸子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
凌冬儿看着她,忍不住流出泪来,她扶着颜兮的胳膊,感觉到她又消瘦了许多。
“冬儿,你过得好么?夏嘉他待你好么?府中一切都还习惯么?”
“我很好,小姐,我都很好。”凌冬儿忙回答道:“倒是小姐……”
颜兮笑了笑:“我也很好。”
凌冬儿点了点头:“吉承去过府中,我这才知道他已去找过小姐了。你们二人……”她顿了顿,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你们二人不闹别扭了吧?”
颜兮被她说的倒有些不好意思,就像两个孩童一样叫人担心。
“嗯。一切都好。”
颜兮不想对她说太多宫中的勾心斗角之事,当初让她远离王宫,就是为了让她避开这些尔虞我诈,如今见她一切都好,便也放心了。
二人说话之际,颜兮偶然垂眸瞥到了凌冬儿的小腹,见她小腹竟已微微隆起。颜兮心中大喜,问道:“冬儿是有孕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凌冬儿这才红着脸难为情地答道:“我……我一时没有寻着机会说。”
颜兮心中情难自禁,开心地笑道:“冬儿,这恐怕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事了。”
细问之下,得知冬儿腹中之子大约在明年春季出生。
颜兮自从回到从府,便一直神思郁郁。然而在这一刻,她却须臾间忘却了忧愁之事,心中被喜悦之情所充盈。
她想象着那孩子出生时的可爱模样,不知她们夫妻二人会为孩子取什么名字。自己到时又该送些什么合适。
凌冬儿陪着颜兮一整天,到得傍晚才依依不舍地离去。并莲沉默地送她至大门处,她刚准备要走,走了几步又复回过头来,对并莲嘱咐道:“并莲,请你一定好好保护她。”
并莲听她叫她,便又回过头来,对凌冬儿笑了笑:“冬儿姐姐,我对娘娘的忠心,不会比你少。”
她住了住,又含笑说道:“你会离开她寻找更幸福的生活,可我永远不会。”
“!”凌冬儿如同被她扇了一记耳光,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并莲道:“那样被娘娘依赖和保护的你,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在你走后,娘娘经历过什么,你又知道多少。在她最痛苦的日子里,何曾有过你的身影?可娘娘却还是对你那么好,把你当成家人一样。冬儿姐姐,有时候我真嫉妒你。”
“并莲,我……”
并莲打断她,微笑地轻轻说道:“所以,你没资格对我说那样的话。”
说罢,转身离去。
只留凌冬儿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夏嘉从王宫中直接来从府接她,下了马车却见了直愣愣地站在府门前的她。
“冬儿。”夏嘉走到她身侧,扶住她的肩膀,问道:“怎么了?怎么傻站在这儿?”
目光所及,却见到她眼眶湿润,神色忧伤。
夏嘉忙抬手拭了拭她的眼角,担心地问道:“是娘娘说了什么吗?”
凌冬儿连忙摇头:“不是,只是我……我不知此次一别,何日才能再见到娘娘,心里十分不舍。”
夏嘉这才放心,他也知她与颜兮感情深厚,便搂过她温和笑道:“若你哪天想见娘娘了,我一定尽力想办法。你们都在青龙,也并非相隔万里,总有机会见到的。”
“相隔万里……”凌冬儿喃喃道。
虽然夏嘉这样安慰她,可是其实她心中知道,颜兮已确实距她相隔万里了。
并莲说的对。
在颜兮最无措痛苦的时刻,她没有在她身边过。她对颜兮在深宫中所有的经历一无所知。在皑皑冬季,是并莲和吉承陪伴在颜兮身侧。
即使她们二人此刻相见了,颜兮也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把所有的心事都说与她听了。
其实颜兮刻意对她隐瞒着许多事,她是能感觉到的。
她已经,再也不得她的信任和依赖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确是自私的。
曾经纵使信誓旦旦地说要一直陪在小姐身边,对朱夏儿这样说过,对老爷夫人也这样说过。
这样说的时候,心中充斥着忠心于主的自豪感。
可是如今,不论有什么理由,她还是离开了。
当她幸福安逸地生活于夫君之侧,享受着与他琴瑟和谐的生活,在府中被所有人侍奉照顾的同时。
颜兮却低头跪在王上面前为她求情。独自面对千夫所指,默默隐忍地被关在了宫里。
在回去的马车中,凌冬儿低着头,眼泪不住地落着。
夏嘉耐心地说着话开导她,见没什么效果,最后无奈笑道:“夫人,那回府后,为夫亲自为你做些饭菜可好。你再这样伤心,腹中的孩儿出生后恐怕都要怪我了。到时候你是要帮他还是帮我?”
凌冬儿心头一暖,这才擦了擦眼角,反手握住他一直握着自己的手。
“我没事了。哭过,也就好了。”
夏嘉这才安心,看着她:“想吃些什么?”
“你在宫中忙碌了一天,回府中还是早点歇息为好。”
“言之必行,方乃君子所为。”夏嘉笑笑,俊朗的脸庞虽有一丝疲惫,却仍旧难掩温柔和疼惜:“只是夫人不要嫌我做的不合口味。”
凌冬儿这才不再拒绝,偎在夏嘉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感觉心中踏实安全。
另一边,并莲端了一盆热水缓缓走到仍旧跪在堂前的颜兮身边。
“娘娘,您跪了一天了,用热水洗洗手,舒活一下身子吧。”并莲劝道。
偌大的祠堂中,却只有她们二人,显得清清冷冷,秋季的风从已暗了的屋外灌入室内,三座牌位放在堂上,那三个人,是她至亲之人。
颜兮的容颜显得憔悴,乌黑的秀发挽在脑后,有几缕垂落脖间。
她摇了摇头,没有应声。
“那,起码吃些东西?”并莲不死心地问。
颜兮沉默着,又摇了摇头。
末了,回答道:“夜里转凉,你回去歇着吧。我再守一会儿,便也去睡了。”
并莲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再劝也无济于事,娘娘决定的事,无论别人怎么说,也是没有用的。况且,自己留在这儿,反而让她难感清净吧。
她又端过热茶放在一旁,又去拿了件披风披在颜兮身上,这才叹了口气离去。
颜兮跪着的双腿早已麻木,四肢也变得冰冷。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冬儿提到腹中孩子时,低头浅浅的那抹羞涩却幸福的笑容。
她已无法生育,这件事,只有江半,和她与并莲三人得知。
那时候当江半不忍地对她说出口时,她愣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低了低头,强做笑容:“是……是吗。”
“娘娘……”江半与并莲也一时不知该作何安慰。
她看出二人为她担心,于是摇着头故作轻松:“无妨。其实只不过是……只不过……”
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聊以宽慰。
“江太医,请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其他人。包括…吉承。我怕他为我担心。”到最后,她只能想到这样一句话来。
江半只好点头答应。
夜已深了,众人恐怕都已睡去,只有她,固执地遣走所有人,仍旧留在祠堂中。虽然身子已疲乏得紧,头脑也有些昏沉,可她仍不肯离去。
也不知这是否是她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她只想跪在这里。
因为只有这里,她才能离父母与兄长,稍微近一些。
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烛火微微跳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的门外突然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我想的没错。”那人苦笑:“果然,还在这。”
那人走到她的身边,却并不劝解,也不多言,只是安静地也跪在了她的身旁。
她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在这个深秋之夜。
败落的从府,空荡荡的祠堂,与寂寂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