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陆西墨没有听错,院中确有蝉声,阵阵长鸣在他耳变作嗡嗡的声响,秋风落叶,寒蝉凄切,空气里仿佛凝结出一层不属于这个时节的霜雾。
今时今日,倘若如意真得怀了他的孩子,陆西墨会毫不犹豫地说娶她,可他明白“端端”并不存在,所以无法感受那份心境,他也在考虑,若为此娶了如意,到底是因为真心喜欢她,还是顾忌她的名誉,他觉着有些莫名恐慌。
而这份恐慌轻而易举地掩盖过如意口中他的未知死期。
陆西墨居然开始庆幸——端端并不存在。
他想娶她,愿意娶她,只是时候未到。
陆西墨在沉默半晌后,欲缓解气氛,坐到床沿处去搭如意的肩:“我若死了,你会不会嫁给别的男人?”
如意眨了眨眼,两行泪悄然无息地没入赤红金线引枕中,留下一块稍深颜色的痕迹,她不带丝毫感情道:“会。”为何不会?她也真的会。
陆西墨孩子气道:“好伤心啊,你不能说些好听的么?”
如意口气淡淡的,似乎话语中不是她的事:“那我带着端端不再嫁人,独自拉扯她长大,然后让她依附有权有势的男人,好保全我的后半生。你看这样可以么?”
有了孩子的人,才会去体谅自己母亲的难处,虽然静园王妃极端了些。
陆西墨一时无言以对。
陆西墨小时候没有玩过过家家,觉得可笑,他见别的几个垂髫小孩有模有样地说:我扮娘亲,你做爹爹。
多年前,他回头去问那个臭丫头:你要做什么?
如意鼻子顶着天道:哼,我要做公主。
如意曾经差点儿就成了公主。
而他,此时差点儿就成了她的郡马。
·
眼瞅着将至午时,如意并没有胃口,可总要为端端着想,即便不久后的某一日舍弃她了,至少今天不能让她饿着。
宫人们将饭食端到关雎殿,说是皇太太吩咐的,全是如意和陆西墨爱吃的东西。
这里的宫人口嘴严实,时日久了也显得死板,各个不苟言笑,动作颇为麻利。
如意按例膳前吃了块阿胶固元膏,初一那天皇后赏她的,如意觉得味道还可以,说是每日早晚一小块,有补血美颜之用,她不知忌口,一天能吃上三四块,认为同桂花点心糕差不多,也未曾放在心上。
吃饭时如意不理陆西墨,独自生着闷气。
陆西墨便逗她:“小心端端生出来也是个坏脾气的。”
如意瞟他一眼:“我不想生了。”
陆西墨以为她又耍性子:“你要打掉她?舍得么?”
“不关你的事。”如意扒了一大口饭。
陆西墨真是无可奈何,可又拿她没办法,只能想法子哄她:“听闻巴蜀山中有貘兽,憨态可掬,我捉一只带回来给你和小白做个伴?”
“要我说几遍?”如意放下碗箸,“它叫黑炭,不是小白,陆西墨你为什么总喜欢依你的思路,而不尊重我的想法?”她低下头去,声音无比轻微,“你从来都没有尊重过我……”
随后如意猛的站起来,陆西墨让她觉得碍眼。
陆西墨吻上瘾了,以为他们之间所有的矛盾,都能用亲吻来解决。
他将如意抵在桌案上,如意下意识抬腿,膝盖差点拱到他要害,陆西墨随即松了手,如意顺势翻了个身想躲避他,却因本就躺在桌案的边缘,这一滚动人便摔了下去,直接趴在案边的瓷墩上,撞得她小腹一阵剧痛。
她捂住肚子闷闷唤了声:“疼——”
忽而又觉得不对劲,身子底下有液体流出的感觉。
她惊骇,忍痛站起来撩开裙子去看——亵裤上有血,跟着失声尖叫。
陆西墨给唬了一跳:“怎么了?”
如意惊恐道:“我……流血了,端端……”
陆西墨却很是镇定地说:“许是你的小日子。”
这种事原本他也不懂,从未研究过,直到去年秋天喻北瓷初潮,吓得要死,德阳不在府里,她跑来找他,后来翻阅书籍才得知一二:室妇十四岁,经脉初动,名曰天癸水至。
如意摇头,脸色惨白:“我的信期在每个月二十左右,一向都很准时,不可能提前这么多日,定是……”她不敢说下去,底下的血如泄洪般涌出,与葵水相差太大,她断定这是要小产的前奏。
陆西墨拿她没辙,将她打横抱抱回寝间,血一路滴在他的蔽膝上,简直骇人,他有些惊慌失措。
麦冬闻声过来,看到这般状态被吓得不轻:“郡主怎么了?”
陆西墨难以启齿道:“不是她那什么来了么?”
麦冬惊恐道:“哪有这样流血的!”
如意觉得肚子疼,小腹里好似有东西绞在一起,浑身没了力气,唯一的一丝清明也被麦冬的质问声所带走,随即陷入无边的混沌中。
麦冬急匆匆去找落华宫里的老御医,自己跟着去后面烧水。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如意缓缓醒来,她肚子疼有些冷,感觉身子依然在流血,见只有陆西墨坐在床沿边,便牙齿打着颤问他:“端端是不是不在了?”
陆西墨哭笑不得,说她没有怀孕估计她也不信,方才御医也讲明,是因信期提前的缘故:“满满,你只是来葵水了。”
如意没有说话心底凉了一片,她自己会做对比,像钻了牛角尖,殊不知阿胶固元膏因人而异,她又没少吃,自然造成月信紊乱和量多的结果。
陆西墨想起如意说过——若是没有端端的话,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跟着做了随之令他肠子都悔青了决定,他靠近如意,捧起她没受伤的那只手,亲了亲:“满满,我们日后成亲了,会有别的孩子。”
如意以为她真的小产了,声音像紧绷的筝弦,仿若下一刻会断,带着无比的绝望:“我们以后都不会再有端端了。”
陆西墨乱了心神,慌不择言道:“既然你怀了我的孩子,我便会娶你,会保护你,会保全你弟弟,即便他想做皇帝,我也会想……”
如意脸颊上满是眼泪,有的流到耳廓里,她望着帐顶,悲戚道:“原来我在你眼里便是这样的女子?你以为我用孩子要挟你就范?”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呵——是啊,早晨我还有端端可以逼迫你,现在她不在了,你满意了吧?我没有东西能威胁到你了。”她又心如死灰般呢喃一句,“再也没有了……”
“满满……”陆西墨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二表舅!”如意这一声亲属称谓,不再像撒娇,她更是愤恨道,“满满真不是你叫的!”
陆西墨的声音都变了调:“如意,端端的事,不能怨我……”
如意忽然发了狂似得地去捶打陆西墨,手上的伤口瞬间撕裂,她歇斯底里般叫着:“你走开,我不想看到你,滚——”底下的血顷刻喷涌而出。
她的端端没有了,她怎能不难过。
虽然如意有将她打掉的想法。
然而,将孩子打掉是一回事,不小心小产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像某些妇人没有孩子,不想生和不能生,有的比么?
如意觉得嗓子扯得痛,重重躺回床上一动不动。
陆西墨不敢再招惹她生气,他深深叹息:“如意,对不起……”
如意嗓子疼,声音轻的像一缕烟:“二表舅,后年的中秋前,不要随便在街上闲逛。”说完,她将锦衾拉过头顶,闷闷地痛哭起来。
陆西墨觉得自己很可悲,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孩子,而承担如意所有的责怪和怒火。
随着“端端”的“离开”,他们的爱情,好像也走到尽头。
成也端端,败也端端。
如果可以,陆西墨真恨不得立即和如意翻云覆雨,给她肚子里种下一个孩子,并告诉她:端端没走,端端还在。
·
陆西墨别无他法,去找皇太太求助,难过地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他跪在地上说:“如意以为怀了我的孩子,她信期已至,又误会孩子没了……外婆,您可不可以同她解释,她不是小产?”
皇太太也不问他们有没有做越矩之事:“你何时得知她误会自己怀了孩子?”
陆西墨瓮声道:“午膳前。”
皇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膝前:“满满告诉你,她怀了你的孩子的时候,为何你不给她一个名分?女孩子要求的并不多,偷偷摸摸那是妾室所为。”
陆西墨辩解道:“但她不可能怀孕的。”
皇太太听出来他的意思,也稍稍松了口气:“可满满觉得自己怀了,不是么?这事儿外婆帮不了你。”
陆西墨用膝盖往跪行两步:“您是我的外婆。”
皇太太拍了下桌案,茶盏跟着一颤,她疾声厉色训斥他:“可我也是满满的太太,若你不是我的外孙,又或者今日有男人对北瓷这般,我定会打断他的腿。”
陆西墨欲哭无泪,总算认清是自己的不对,他没有一个男人的担当,不负责任,虽然孩子不存在,可如意一直当端端在她肚子里。
皇太太微微叹息,语重心长道:“是你的便会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来,你去巴蜀的这段时日,若还放不下满满,回来后直接告诉她你的心意,女孩子都愿意听实话,可你也要将实话说得婉转动听些。”她顿了顿,似是犹疑,“如果这段时间满满移情别恋,不论怎样,你定要将她追回来。但若是在此期间,她内心毫无波动,外婆劝你,还是放手吧。”
陆西墨不明白:“外婆我不懂。”
皇太太拍了拍了他的肩:“以后你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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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雎殿的门一直紧闭,陆西墨在外面站到后半夜,如意也没给他开门。
他为求迅速,只带了两百骑兵,连夜策马奔腾前往四川,逢驿换骑马不停蹄,未用三日,便到了四川地界,这才稍作休息,整理仪容。跟着先去拜见皇帝的四弟,传说中**不羁的成都王,人倒是没见到。
成都王有三女一子,两个年长的女儿早已出嫁,独子朝一鸣是为世子。
成都王妃名风影,原本是德阳郡主为御侍时的贴身婢女,当年颇有手段,先是侧妃,而后生了长子被扶正,为人心高气傲,旁人家的未出阁的女孩子皆瞧不上,都觉得高攀了他们王府。
故而朝一鸣如今已是弱冠年纪,尚未娶世子妃。
偏生得巧了,四皇子的压寨夫人怀有身孕,青城山里用度差,不便住在土匪窝里,朝承湛带着她到成都王府里安胎。
而每年入秋后成都王都会与风影去西关围场狩猎,往往两个多月不在王府,更是方便朝承湛在此小住。
若不是他夫人怀着孕,他须在旁陪着,要不然早随成都王一道出去野了都。
陆西墨这里天没日没夜地赶路,晒黑了许多,朝承湛一看到他以为是喻南砚,上去就是一顿拳脚切磋,却没讨到半分便宜。
朝承湛勾着陆西墨的肩道:“喻大公子武艺渐长啊。”
陆西墨被他扯个踉跄:“我姓陆。”
朝承湛惊讶道:“二宝啊。”
陆西墨挡开他的胳膊:“叫二表哥。”
朝承湛呵呵笑:“来,带你见见你弟妹。”
要说这“压寨夫人”,真与想象中不同,原以为是位娇滴滴的大小姐,可她身高近六尺,与朝承湛相差不到两寸,女子若身量高,就会显得壮实,加之怀有身孕,委实壮实了些。
只见她上身穿着蓝底布褂,搭彩纹褶裙,脖子上戴着夸张的银项圈,看起来不像汉人。
朝承湛过去挽她的胳膊,亲呢道:“她叫庄俪,是不是端庄又美丽?”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陆西墨总算见识到了。
朝承湛又对庄俪介绍陆西墨:“喻太师的儿子,可以叫他二公子,或者二表哥。”总算没提“二宝”两个字。
成都王府如今能当家的只有世子朝一鸣,晚间时候,他亲自设宴为陆西墨接风洗尘。
喝的多了,朝承湛什么混话都能往外冒,又开始说他和庄俪的感情史,庄俪在旁斟酒,不乐意地用胳膊肘戳他,以示让他闭嘴。
朝承湛往庄俪身上靠,无比温柔地摸着她的肚子,对陆西墨道:“这里是我的孩子,大祭司看过,说是个女孩子,二表哥在宗人府拟封号,可要给我的宝贝儿起个好听的名字。”
陆西墨歪着头看庄俪,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有几个月了?”
朝承湛嘿嘿笑,张开五个手指:“五个半月,已经能动了,昨晚我摸的时候,她还踢我来着。”
庄俪默默叹气,推开他:“喝多了就满口打诨,二表哥可不要介意。”然后欠身告退。
估摸着朝一鸣早已听到耳朵起茧子,便若无其事地喝酒吃菜,有舞姬在旁翩翩起舞,他饶有兴趣看着她们。
朝承湛拉着凳子,往陆西墨身边凑:“表哥可有心上人?”
陆西墨望着庄俪离去的背影,顿了顿道:“我差点儿也有个孩子。”
朝承湛来了兴趣:“是谁家的小姐?”
陆西墨深深叹气,没有说话,只倒了杯酒喝。
朝承湛指着陆西墨,酒气喷了他一脸:“哦,我明白了,定是人家姑娘瞧不上你。”然后他在怀里摸着什么,将几个镂空的圆球摆在圆桌上,“哪去了?我瞅瞅……”翻来覆去,他举起一个红色的坠子,“哦,在这儿。这里面装的是情人蛊,有两只,你若在身上种下母蛊,再在那女人身上种下子蛊,保她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他神秘一笑,“阿俪那时候瞧不上我,所以我,嘿嘿……”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不能被她晓得。”
陆西墨有些惊讶,他知蜀地苗疆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蛊毒,却不知还有“情人蛊”这种东西。
见陆西墨不动,朝承湛直接将蛊坠塞到他手里:“难得的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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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西墨一路上没睡几个安稳觉,加之晚上喝了酒,到了王府后院的东厢房,几乎挨床便睡,可梦里依然全是如意——当如意泪流满面,双手沾血空举着说:端端没了,陆西墨,我们的端端没有了……他便醒了。
陆西墨心烦意乱且口干舌燥,便起身去倒茶喝,耳边又有女人的哭声,像是如意。
他深深叹息,大概是太想念如意的缘故,以为是幻听。
直到有斥责的声音传来:“快些洗干净,否则今晚别想睡觉。”
有女子怯怯的哭声应承着:“我知道了,您别打我了。”
陆西墨推开门,东厢房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他知蜀地气候湿润,半夜起雾不足为奇。
须臾,从隔壁传来一阵吟唱声: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怎么听,都觉得像是如意的声音。
院子的围墙好似徽国公府的样式,踩在墙头上,对面也是一步距离后建着另一道院墙,他翻到对面的小院,这里依然有薄雾缭绕,勉强看到水井边蹲着个人,陆西墨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临到近了,女子闻脚步声抬起头,陆西墨的心猛然一惊——
岂止声音像如意,她长得也像如意,不,简直就是如意。
陆西墨舌头打结,竟唤了声:“端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