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云研制的火炮攻城拔寨,战无不胜,初洗三月边土沦丧过半,现在扶月也不过凭借御龙山脉天险压制,一旦御龙山失守,康林不过数月就可攻破。巴云现在,必须稳定初洗战果,不会贸然进攻,但是扶月朝中混乱,两大势力拉锯激烈,大好良机,宇文景叶未必会白白放过。”雷震是雷鸣教教主,教徒遍布扶月,甚至散布九国,就算是巴云入侵扶月,也未必敢轻易触碰雷鸣教总坛,但巢若颠覆,下场又将如何?他预想的与东方丰硕的归隐秘境,在这火药遍布的战争中,又有谁能保证完好?
莫舞怔顿,双目茫然,“大哥觉得石哥哥回去,对扶月有用吗?”
“殿下是扶月正统继承人,要使梁王和璟王能够各退一步,朝野上下,能够同心的,只有金石太子。”雷震缓缓道出其中的缘由,“这些妹妹其实早已经清楚,只是现今局势千变万化扶月存亡,需要殿下回朝。”
这道理,莫舞不是不懂,但是人性自私,她携带的是与这个时代无关的过去,她想要的已经无关朝权争斗,只要不回扶月,就算经瑶现在兵马不实,假以时日,也定能抵抗外敌,只要西门锐敏还在,也必会维护自己郡主尊荣,时日安好。
“石哥哥不见我,是因为他想回去扶月吗?”窒息的感觉让莫舞甚至有一种错觉,若是现在自己还被囚禁,是不是就不需要思考?
“殿下想回扶月,他担心你不去。”雷震与韩石相处已经半年,对于殿下的担忧,这位自负的雷鸣教主很能理解。“这次囚禁你的逆贼,是经瑶印重恩一派的手下,他们与巴云细作勾结,意图举兵造反,凤瑶王已经暗中查明,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待到硕儿前来,必定暗流突涌,这经水城内,也未必天下太平。”
“大哥,我不想去扶月。”莫舞委屈说道,经水再乱,她也相信凤瑶王有本事安定,更何况还有西门锐敏维护。但是扶月,韩石的能力,她并无任何把握。
“没有殿下,扶月难保。我非扶月朝臣,但也是扶月子民,若是以往,并无大碍,但如今宇文景野心蓬勃,若是殿下不尽快回朝坐镇,只怕届时江山沦落,百姓遭殃。”雷震感慨道,“殿下牵挂你,明知江山有难,也要先寻回你,只是——”
天下苍生?自己刚刚穿越之时,也想如此抱负,但是现在,天下如何?苍生如何?她都不过一个弱质女流而已,她并没有想过若是真实发生,自己能背负什么?茫茫血色,城门杀戮,自己又能忍心不见不管?
“妹妹身体还未康复,还是先休息几日吧。”雷震并不勉强,反而安慰道。
再沐白日,本该心情舒畅,此刻,飘香暖茶,精巧甜食,竟无半点滋味。“我,不喜欢扶月一夫多妻,我也不喜欢欧阳少俊他们总是鄙视我出身卑微不配石哥哥为妻,只是我这身子已经不能再添子嗣,石哥哥若是回朝,君王无后,岂不又是隐患重重,我不想以后难堪被弃,我也不想哀怨孤影,大哥,你知道吗?”
雷震不语。
“若是没有遇见,就不会有今日彷徨。”泪流满面,语不成调。
小别未能胜新婚,相见却是多无言。
韩石几日都没有到房中安寝,就算在府中相遇,心事重重,一眼便知,最后也只拼凑出几句勉强安慰的话语,绵绵关怀中,隐不去深深苦涩,但是回去扶月的话,韩石始终,只字未提。
小小调整不过五日,巴云兵围御龙山下的消息也传到扶月的一班人臣耳中,暮年青壮,十几人便长跪府院梅园之中,共请韩石回朝。
清明白昼,垂暮微寒,韩石没有表态,院中跪着的人没有挪动。
“夫人,就请让太子殿下回朝吧。”扶月人臣,只有欧阳少俊一人未跪梅园,而跪莫舞面前,“属下以前尊卑不分,有损夫人威名,但请夫人海量,规劝太子殿下回朝吧。”
凤髻鸾钗,已经散去,莫舞看着镜中头发披散的自己,苦涩问道:“我与石哥哥已经半年未见,现几日说话也不过数句,将军何以觉得是我不允他与你们回朝?”
“夫人不去扶月,太子殿下就不会回朝。”这些时日,欧阳少俊心中清明,太子性虽冷硬,但对莫舞,非同一般。
莫舞并未动容,“我不过一个出身卑微的边疆女子,他却是高不可攀的金贵太子,若是他要走,我绝不会阻留,将军还请离去吧。”
“属下恳求夫人,与太子殿下一同前去扶月!”欧阳少俊依旧跪地不起,言辞恳切,意志坚定。
去扶月?莫舞不免冷笑,“将军在我郡主府中可曾委屈?”
欧阳少俊不解莫舞所问,但任据实回答,“太子与夫人未曾亏待过属下。”
“将军心中可曾尊莫舞为主?”莫舞再问。
欧阳少俊忽然明白,不是莫舞出身卑微就不以为意,而是未曾点破。
跪地之人未出回答,莫舞接着道,“将军在我郡主府中尚是如此轻慢与我,若是与石哥哥共赴扶月,将军以为我的处境将会如何?届时水远山遥,我又该如何护得自己周全?还是将所有的进退难处都积压在石哥哥身上,让他国事烦忧,家事不宁?”
若是别人,定会说出高大上的理由来暗示自己的条件,莫舞说得如此透彻,就是为了自己,欧阳少俊竟然找不出继续恳求的理由。“夫人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轻轻撩拨了紫铜香炉中的点点红星,若有若无的梨花香雾,缓缓缈缈,“我想要的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若你们真心想我陪同石哥哥回朝,就三日之后,将我所求之事,立字签押,永不反悔,我必相劝石哥哥与你们回朝安国。”
欧阳少俊清楚此时自己不能做主,更何况莫舞的要求是什么他都还不知道,但莫舞的态度,决定韩石的态度,只要韩石能够回朝,此事必有转机,走到这步,也只能回去商量详细。
“劝外面那帮人退下吧。”莫舞轻轻的用簪子挠了挠头皮,看似不经意道,“这里毕竟是经瑶的天和郡主府邸,石哥哥也是朝中的有品有阶的官员,你们这般胁迫,说轻了,扶月的庭院不和,传出去,就是尊敬的女王陛下包庇外族皇子,置江山社稷与险境,那般意图作乱的贼子,正等着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呢?到时候,你们还能如此轻松来去吗?”
欧阳少俊如若醍醐灌顶,这般下策,确实不可,心中对莫舞,也是刮目相看,匆匆别过,就去梅园规劝那班朝臣离去。
风入袂,月盈怀。横笛千转,燕莺不语。
一袭藕色纱衣,及腰披散乌青,不携半片珠玉,素面朝天尽无言。
示意门边守卫退下,莫舞缓缓步入韩石近几日休息的书房。书房烛火忽闪,一袭宝蓝长衫,对着窗外冷夜,吹着异国他乡的曲调。
“石哥哥。”莫舞不想这悠悠曲调破碎,但更不想眼前的人伤怀。
韩石放下手中紫竹长笛,回过头,看着她。乌黑长发轻垂,宝蓝色发带卷系,清冷端肃的面容,说不出的陌生与遥远。只要是王,就总有挥之不去的霸气与孤傲。
“小舞。”韩石神色哀愁,话语却是关切,“你身体还未复原,还是多在房子休息才好。”
莫舞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那些人扰了你?”韩石问道。
莫舞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到他的面前,将自己的脸,贴到他的胸口。那宝蓝色的绸缎布面,刺绣的楷树暗纹,是扶月贵族所青眯的花纹之一,他的故乡不是不在,而是隐蔽在他的深处,就如床榻上那灰色的床品,始终覆盖着他心中难以割舍的情怀。
韩石将她揽得更加深紧,踟蹰片刻,终究只有一句叹息。
“石哥哥。”
“小舞。”
“我不想说大道理,我也不想说小道理,我就想说,石哥哥若是回扶月,仍只能是我一人的石哥哥。”
韩石点了点头,“我若登基,小舞就是我唯一的皇后。”
“恩。”
“我知道这不是小舞想要的,若是以后扶月平定,我们也如雷教主他们一般,隐归一处僻静之地,可好?!”韩石的目光始终停驻在怀中女子身上,涩然续道:“小舞若是寂寞,还可以带上小猴子,带上欧元,一起前去。”
怀中人轻轻点了点头,如若半梦半醒,盯着他胸前衣裳上那从刺绣呆呆无语。
“小舞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你去扶月,若是久居,我便前往;若是数月,我便在经水等你,免得舟车劳顿,路途疲乏。”许久之后,莫舞喃喃自语般,细声说道。
韩石揉了揉她头顶的几拨戏法,无奈道,“这次的时间,恐怕会很久很久。”
“若是莫舞以后人老珠黄,石哥哥觅得新人,一定要放莫舞自由。”
“我若以面貌寻人,怎会在茫茫人海中能与你遇到?我既然已经认定与你相守一生,必定心坚如石,不容转移。”韩石紧紧抱着她,“小舞一定要相信,至扶月不论多少坎坷阻挠,我必定会全心维护。”
莫舞点了点头,忽然道:“石哥哥,你是假冒的吗?怎么会说这么肉麻的话?”
韩石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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