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眯眼笑。
泥印花脸的长随垂头牵马,默念他听不见听不见,爷谈正事密话时他就是聋子。
流水席宾客却不是聋子,听说两道漕运督史亲自来恭贺,满场哗然。
刘好运一家面色比喜字还红,张氏招呼宾客的声音大如洪钟,刘家孙子辈的小奶娃仰着脖子傲娇的哼哼,脖子都快仰断了。
庄稼人敬官畏官,今日趁着喜事占着赵家面子,哗啦啦上前围观二皇子,大姑娘小媳妇趁机摸一把二皇子锦袍,活像摸一把就能扣一层官粮下来似的。
二皇子太阳穴突突直跳,被挤到后头不得近身的长随嗷嗷呼喝,丁点威慑力淹没在人声中,只好翻着白眼扭头继续看风景。
易生看得好笑,摊摊手做无奈状。
二皇子无奈又发作不得,骨子里还是皇家贵公子脾气,抬袖掩鼻想隔绝周身乱七八糟的气味,却被衣上泥手印捂了个正着,呸呸呸挥袖,见刘能牵着落轿的梅箐进来,暗暗松口气。
入赘喜堂在赵家正厅,三拜红影吸引了宾客注意力,围观众人抢着好位置伸长脖子观礼。
二皇子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厅内或站或坐的亲近男女眷身上。
别人看新人。
他看赵彩央。
巴掌小脸微侧显得更加小巧精致,微微笑着看姐姐姐夫夫妻对拜,转头捂着嘴和秦氏笑着低语。
妇人发式梳得一丝不苟,粉面容光,气色更甚春日宴匆匆一晤。
偶然抬眼,对上抱臂半倚厅门的易生,隔空对视,情意难掩,脉脉含情。
二皇子垂眼。
满云南府都在传,长史夫妇有多恩爱。
就是漕运督史官衙,近日酱肘子的香气亦是随处可在。
苏凤九说,往常不好说亲的鳏夫老兵油子也变得炙手可热,媒婆一张嘴,只对女家说,“老夫少妻好,瞅瞅长史大人,比长史夫人大了五岁,那疼人劲儿,照着年岁正着长。”不知“说服”了多少黄花小闺女。
苏凤九心疼送给下属的新婚红包,大嗓门喊着心疼,却是特意转述给他听的。
让他不要再胡思乱想。
其实这两年,自从华云镇一心堂一别,除却京中几次间接接触,京城赵府七娘“暴病”后,他根本没再想起过赵彩央这个人。
他只是鬼使神差留下那张画,那份交易契约罢了。
直到南下赴任,他才想起凤九经手的赵家新户籍,兴起让人打听赵家情况,得知她过的好,也得知她和易生定了亲。
那一刻才知自己心意。
他却怀抱侥幸,面上云淡风轻不在意,却忍不住让凤九帮忙,找林烟烟打探详情,又让人往青灵村送土仪,回应平平。
是啊,赵彩央和他,一开始就始于交易,始终也只是交易。
他还盼着她能有什么回应?
她已是兄弟妻,二皇子再抬眼,眼中华光尽散,不冷不热一张脸,优雅从容入座主桌,看宾客观礼完毕说说说笑笑纷纷回座。
满院热闹,有乡绅文人上前来敬酒攀话。
二皇子做足场面,不推不拒举杯回应,不知何时易生已陪坐一侧,长臂坚定伸出,不帮新郎官,却帮他挡酒。
二皇子嘴角翘,笑颜亮,和易生会心挑眉,似回到初入锦衣卫时的张扬豪放,朗声碰杯,香酒醇厚。
举止贵气浑然天成,搅乱女客心湖,莺莺燕燕小声议论。
长随踮脚守望,满脸纠结的在心里叹气。
爷的心思他知道。
此刻爷眼底深藏的黯然,他也知道。
长随无能为力却忠心,退开几步放松守望屏障,暗搓搓的鼓动那些想上前又不敢的人去搭话,只盼着喧闹对饮能驱散爷心中的黯然。
他尽忠尽职,惹得有心宾客往二皇子身边凑,冷落了好鱼好菜,此刻谁还顾得上全鱼宴的精致稀奇,官粮、二皇子不绝于耳。
高得力甩一把忙出的热汗,撇撇嘴瞪着主桌。
转身招来个厨子,小声交代,“给二皇子的鱼汤里多加两把盐。”
在商只言商,管他什么漕运督史,抢了一心堂的风头,就让你多吃两把盐,还是正经好官粮来的,高得力哼哼着袖手飘走。
黄汤下肚,酒躁烧人,长随十分机灵,忙忙盛了两碗热汤给二皇子润口。
两碗加料鱼汤下肚,二皇子梗着脖子在心里疑惑:不都说乡下农户盐精贵,烧汤倒是舍得放盐!
高得力打了个喷嚏,皱着鼻子喊厨子做收尾工作。
喜宴散去的赵家大宅,远来赴宴的宾客都安排在易家、赵家大宅、造德学堂暂住。
赵家老宅新房里喜烛耀眼,满屋火红烛光明晃晃,烧旺了新人的暖\/帐。
这头大宅西厢小院,独守一夜空房的易生扛起瞌睡的小娇妻,丢上床压上身,酒气钻进赵彩央鼻间,暧\/昧话语落进她耳中,“隔壁洞\/房,好媳妇儿,我们可不能落后你姐姐姐夫,明天我要先回云南府,你可得好好给我‘饯别’一番……”
赵彩央忙了一天累得懒得动,想装睡混过去,听到后半句又心软,哼哼唧唧的勾上易生脖子,推拒的话语就变成迎合。
春夜暖风,吹灭了西厢烛火。
客院灯火如豆,二皇子端着茶杯灌水,嘟囔酒菜好咸口好干,却是不用人回应的自言自语,带着酒意的目光似落在西厢方向,又似被层层屋檐粉墙阻挡,不知落在何处。
长随放好洗漱用具,见状忙上前拎起茶吊加水。
哗啦啦水声被二皇子低语打断,“我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匣子,你去找出来,里头的东西……烧了吧。”
长随一愣,转过弯来心口一跳,倒茶的动作顿在那里,溢出的茶水浸湿脚下地砖,滴滴答答,似敲在他心头。
长随觉得,他比贴身伺候的丫环还要尽心贤惠。
仔细伺候完洗漱,换下沾着泥印子的外裳,披上洗的喷香的家居大袍,倒了洗脚水沏上新茶,默然细致的打理完一切,长随偷偷抬眼,见二皇子靠坐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散酒气,不去睡也不说话。
长随暗暗叹气,磨磨蹭蹭的去取小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