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彩央笑起来,收回视线侧头,对吴二媳妇道,“带冬梅回雅源阁,替她把东西都收拾好。”
夫人答应了?
这是要她马上收拾行装搬出下人房?
可是二楼是夫人老爷的歇息处,东厢房做了书房,小跨院做了小仓库,夫人会把她安排到哪里呢?
要是离主屋近点就好了!
月初是夫人的小日子,她也能尽快,尽快服侍老爷!
最好把西厢房腾出来,近水楼台最好不过,冬梅一面盘算,一面满面欢喜,磕头就要谢恩。
耳边却传来赵彩央不冷不热的声音,“先找个空院子安置下来,等我和老爷商量过哪里合适,再把冬
梅送出府。这事就交给吴麽麽全权办理。”
什么送出府?
夫人要赶她出去?
问老爷?问出来又如何,难道不管内院议论,不管妒妇名声,就这样二话不说把她赶走?
不,不!
冬梅在心中尖叫,嘴里却说不出整话,满面欢喜化作惨白,额头冒热汗手脚发软,再看赵彩央冷冽眸
光,骤然心颤,哆嗦半晌,猛地转身,扑向易生爹。
冷眼旁观的王妈妈眼中厉芒大盛,身影一晃阻住冬梅扑势,裙摆飞起抬脚要踹,似忽然想起什么动作
一顿,一手改压裙摆一手去抓冬梅,三两步间就将冬梅拖出丈远,拽着她后领不收势,力道之大,致使毫
无防备的冬梅撞上门框。
砰的一声闷响。
冬梅疼得五官扭曲,张手乱舞嘴角翕合,却喊不出半个疼字。
察觉到王妈妈动作间一瞬迟疑,再看冬梅“重伤”,赵彩央张着嘴,一时错愕。
易生爹嘴角几不可见的抽了抽,按下赵彩央护到身前的手臂,安抚的拍了拍,目光却直直落在半蜷着
的冬梅身上,开口吩咐王妈妈,“她既还有话想说,就让她一次说完。”
王妈妈会意,拎着冬梅后领一抖,就让她乖乖重新跪坐端正。
赵彩央收手压在膝头,很想抹一把汗:难道王妈妈深藏不露,是个全能型人才?
她这边有闲心开小差,冬梅却是顾不上疼,更无心细品易生爹话外意,缓过劲才知出手的是王妈妈,
却是无力恨骂,连喘几口气才有力开口,“夫人不念情分,不信我的话就要赶我出去……我不服,我也替
老爷不值。老太爷,老太爷你不能任由夫人这样处置。传出去,传出去坏了我的清白无妨,老爷的名声不
能不顾啊!老太爷……”
本着好意,她允身边近人不必以奴自称,此刻冬梅这一声声“我”,只叫她觉得讽刺。
赵彩央心中讥诮,连个冷眼都懒怠再给冬梅。
听冬梅转口还想攀扯上易生爹,吴二媳妇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上前打醒冬梅,握拳侧身忍不住道,
“老太爷……”
易生爹摆摆手,只看着王妈妈,“按彩央说的办,你跟去帮吴麽麽一把。”
王妈妈心领神会,知易生爹已是彻底失望,不手软的抽出汗巾堵住冬梅的嘴,不管她流泪挣扎,架起
人撩起门帘,冲门外守着的大丫环投去个询问目光。
安享堂院内已清场,大丫环打了个手势,示意等在外头的粗使婆子可靠可用。
吴二媳妇看得明白,匆匆行过礼,几步上前架起冬梅另一边,和王妈妈一起消失在门外。
门帘轻晃停摆,安享堂一如往常午后娴静,似乎刚才闹剧只是幻觉。
人走事了,冬梅事件在她心中已成定局,赵彩央又开始没心没肺,忽闪着眼问易生爹,“爹,王妈妈
会功夫不成?”
王妈妈不会正经功夫,但在茶场做女帐房,没点“泼妇”手段,哪里镇得住茶场男仆和大小人事。
易生调人来时,特意交待王妈妈“收敛”些,别吓着赵彩央和易生爹。
这才有王妈妈那未完成的夺命脚。
否则王妈妈本色一踢,冬梅恐怕连最后攀扯的话都说不出半句,只能喷出一口老血。
王妈妈初到安享堂时,就对易生爹交了老底。
易生爹三两句解释完,见赵彩央似真不将冬梅的话放在心上,又是放心又是无奈,想了想决定黑儿子
一把,“易生的酒量你我最清楚。他还傻的时候就没被林叔灌醉过,如今心智健全,酒量更是见涨。能让
他放开喝酒的外人,不过是二皇子和凤九二人。对着他们都能不醉,何况是平日应酬?可见冬梅说的是假
话。”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易生如今行事有时我这做娘都看不透,但傻小子时的率直诚挚却还在。他若
真有什么坏心思,就是瞒着我也不会瞒着你。我那傻儿子没提出求娶你之前,就是府伊家的闺女都看不上。又怎么会背着你动个丫环?他就是还傻,我好歹比你们多吃几十年盐,冬梅心思不正,不能信。”
易生爹是个坚韧的好母亲。
即便全天下都说易生是傻子,她却连在夜里偷抹泪时,也没哭过儿子一字“傻”,不放弃不认命,将
易生教导得纯善端方,比一般孩童更耿正。
这样自贬易生,不过是怕她心中因冬梅的话留下疙瘩。
赵彩央微微笑,挽着易生爹的胳膊晃,眼中却是正色,“娘,我明白。你别担心,冬梅说什么我根本
不在乎,我不过是想给她一个机会。我让吴麽麽去处置她,也是给吴麽麽一个机会。若是吴麽麽想不明白
……我不会手软。”
易生爹宽心一笑,哄孩子似的摸摸赵彩央的头,心疼道,“到底是让你受了委屈,没想到嫁进我易家
还得应对这样的事。回头你可得好好审审易生,你要是气不过就打他两下,我绝不偏心。至于吴麽麽……
到时候如果你要动她们,我来给你义母写信,这事娘给你出头,你不用担心你义母那里。”
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比起抓住男人的胃或是把着钱袋子,不如上头有个“大义灭亲”的好婆婆。
赵彩央一面闪念,一面笑得诡异,倚着易生爹臂膀点头,“大概不用您替我出头担干系。吴麽麽……
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吴二媳妇确实没让赵彩央失望。
一等王妈妈带着人退出屋外,守在空院落内,吴二媳妇照着冬梅脸上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又狠又重,冬梅清白交加的脸上立时一片红痕。
少了钳制,冬梅挣扎爬起来,捂着脸尖叫,“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祖母,我要告诉我爹我娘,让二伯休了你!”
边说边扬手去打吴二媳妇。
只是关了几天柴房又被王妈妈“虐”了一顿,吴二媳妇轻易就将冬梅推开,不管她狼狈扑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指着她,恨声道,“你还有脸提家里人!你还有脸用府尹夫人威胁夫人!婆婆大伯大嫂娇惯你
,我也只当你是自幼娇气难改,看你当差无大错,平日在雅源阁也就不对你管手管脚,没想到你竟对老爷
生出龌蹉心思!”
冬梅气红了眼,张口欲说,耳朵又是一阵嗡鸣,被吴二媳妇接连几巴掌扇得眼冒金星,险些昏死过去
“你还想着告状?!你就是告到府尹夫人哪里去,也没人会替你撑腰!”吴二媳妇狠狠唾一口,步步
紧逼,厉声迫得冬梅本能后退,“婆婆和大伯大婶知道了,只怕还要嫌夫人送你出府是罚得轻了!呸!丢
尽了府尹夫人的脸,丢尽了许家的体面还不自知!还不懂得悔改!”
吴二媳妇骂得恨急,脸上的泪却不比冬梅少。
府尹夫人送人给夫人,不是要卖人情给夫人,而是要老爷买府伊家的人情!
婆婆为她们争取到机会,图得不是背靠府尹夫人,而是倚靠长史府,将来为世代家生子的许家挣一份
改换门庭的前程!
拿情分威胁夫人?
她们和夫人有什么主仆情分?!
莫说府尹夫人一开始就将身契给了夫人,她们到夫人身边才几个月光景,是好是坏全靠夫人给脸,她
们有什么底气和凭仗能和夫人论高低、论对错?!
夫人一句话不多问,三言两语就能名正言顺的定她们生死,谁能多说一个字?谁敢多冒一个头?!
还有,还有这次回水临镇,即便府尹夫人好意提点她开垦杂草地的事,若是没有夫人挑明点头,府尹
夫人也不会给她脸面,替她行方便。
而这件事,不但让她在府尹夫人面前得脸得赏,更让她在婆家的地位前所未有的高涨。
她嫁给吴德周近两年,肚子却一直没动静,婆婆不知明里暗里打压过她多少次。
要不是夫人看重她,要不是夫人重用丈夫,这次回去婆婆的态度能大变?大伯大嫂能对她客客气气?
连家里最疼最宠的长孙女冬梅,婆婆和大伯大嫂都明言放话,让她只管管教,不用顾着亲戚情分,只
要能让冬梅得夫人青眼即可。
还不是因为婆家将来都寄托在她和丈夫身上!
还不是因为府伊家前程大半也要反靠长史府!
她们能在长史府站稳脚,将来有出息,府尹夫人也会放婆家奴籍,让大伯家的侄子也能正经读书科考
,彻底摆脱世代奴仆的命运!
全家都已看清事态,唯独这个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蠢侄女还不明白!
还自以为有旧主依仗就无法无天,竟然敢!怎么敢!背地里就干出那样不知羞耻、自打脸面的腌脏事!
蠢货!
吴二媳妇哭着骂着,哽咽着才将心中所想说道透彻,只恨不得打烂冬梅的猪脑,看看里面到底塞的是
草还是屎!
冬梅被吴二媳妇这一番话唾得狗血淋头,原本怨恨的眼中只剩茫然的慌张,似被吴二媳妇“深刻剖析”的事态惊到,无措呆愣半晌,末了挣扎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就算,就算我做错事说错话,
不该威胁夫人。但,但老爷那样温柔的人,他对夫人那样宠那样疼,他事后也没把我怎样啊……没有啊……”
冬梅去抱吴二媳妇的腿,这下是真的怕了悔了,涕泪横流求道,“婶娘,婶娘您帮帮我!夫人看重您和二伯,您们替我求求情!还有,还有老爷!老爷那样清俊温情的人,他不会狠心不管我得,事到如今他
不会不管我的,不会让我不明不白被送走的!”
越说越肯定,冬梅胡乱抹把脸,恳切看向吴二媳妇,“婶娘,你去求老爷!将来我得了好,我会拉拔您和二伯的!我会拉拔我们许家的!不用靠夫人……”
呸!
一口浓痰喷到冬梅嘴边,立时让她闭了嘴。
事发至今,吴二媳妇第一次生出真真切切的恶心,满眼厌恶,“老爷也是你能宵想的?!老爷疼的宠的是夫人,你连夫人一根脚趾都比不上!老爷没拿你怎么样?那是眼里没有你,连处置你都嫌脏手!你哪
儿来的自信满口喷粪!”
吴二媳妇说罢,再不管冬梅如何,狠狠闭眼掩去其中失望和嫌恶,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屋子,砰的一
声锁死屋门……
一门之隔,吴二媳妇没有刻意压制声响,大小动静瞒不过门外的人。
唾骂责打冲着冬梅,一半真火一半私心,好叫王妈妈听得一清二楚。
吴二媳妇脚步僵硬胸口起伏,发髻亦有些凌乱,王妈妈神色复杂的看了两眼,冲等在阶下的婆子摆手
,“去打盆水来。”
婆子领命而去。
吴二媳妇手里塞进一方干净帕子,抬眼对上王妈妈缓和的面色,哑着嗓子道,“王妈妈……”
“平常还喊我一声老姐姐,突然这么客气干什么?”王妈妈拍了拍吴二媳妇的肩,顿了片刻才低声道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这事错在冬梅,倒是带累了你这个做婶娘的。我也是气不过夫人莫名受
委屈,先前才对你摆脸色,你别放在心上。我会好好跟老太爷回报清楚的。”
说罢轻叹一声,拉着吴二媳妇站到院中石桌边,亲手替她拢头发,劝道,“你虽心里没鬼,到底脱不
开和冬梅的婶侄关系,这事……暗中闲话的人不在少数。夫人既然让你处置,是信你也是考你。但夫人可
不是个糊涂的,对你和秋兰不会厚此薄彼。夫人再有什么交待,你可得真心受着。那才是为你好。”
对她又恢复了往日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