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了什么让冬梅死心的,易生没提,赵彩央也懒得问。
所有内院仆妇只知道,男主子夜半发威,次日天光,冬梅就灰败着脸老老实实的被送出了府。
所有内院仆妇也发现,吴二媳妇收起了往日温和做派,大半个月没回过后巷,虚心讨教王妈妈,严厉整肃雅源阁,不仅如期从夫人手中拿回内帐和总管事妈妈的权力,更是将雅源阁管教得如铁桶一般规规矩矩。
而昔日风光的大丫环秋兰,心甘情愿的做起三等丫环,不以失势为杵,愈加本分尽心,反而显出府伊家出身的做派来。
众人却也明白,易生爹拨了两个大丫环水莲、香草给赵彩央,茶字辈的大丫环是再不可能出头了。
有唏嘘,有心惊,有感叹,时日长久后,人人皆收起最后一点观望心态,打点起精神办差,力求从“正道”上位挣差事。
外人不知,内宅丫环的歪心思引起的小小风波,非但没能掀起波澜,反而让新立长史府内宅面貌一振
,规矩之严整不输当地高门老族。
赵彩央一身松快,开始专心打理名下生意。
春衫换成夏装,翠芳园烈火湖内,当初阿童和梅箐种下的荷花凋尽,暑气才散已落秋雨,一场寒过一场。
待古树庙枫叶枯黄,秋老虎过后的大风,已夹带着凛冬欲来的冷冽寒意。
雅源阁东厢书房,窗扇被风卷着啪啪作响,侍立在书桌旁的大丫环水莲抬眼看向门边,另一个大丫环香草忙放下扇茶炉的蒲扇,起身去关窗。
桌上一端压着镇纸的画纸不再翻飞。
赵彩央凝神落下最后几笔,微微吁出一口气,才放下画笔松开袖口,抬头松乏肩颈,“什么时辰了?”
水莲边收拾笔墨,边轻声答道,“到老爷下衙的时辰了。武石方才来传过话,老爷今晚会搬回家住,
二皇子和卢大人应老爷邀请,晚饭过外院书房用。吴麽麽已经交待外院厨房准备席面。”
这小半年,易生一半时间在府衙忙得夜夜晚归,一半时间在府衙、市舶司、江淮卫所当地来回跑。
两月前干脆带着武石武汉,卷着铺盖住进江淮卫所。
司老牛统领的护船水军初具规模,三天前两道观察使萧翼萧大将军例行初检,易生才算完成份内所有事,两天前暂歇府衙差房。
今天送走萧观察使,大忙人总算能回家了。
赵彩央微微笑起来,让春分收起画好的图纸,接过夏至煮好的新茶,坐到窗边矮塌沉吟片刻,吩咐夏
至,“你去外院找孙大郎,问问一心堂的高得力回来没有。”
夏至领命而去。
水莲小心晾着画纸上的五彩墨迹,笑着和赵彩央闲话,“夫人如今这一手图样,云南府谁人不知?这些新图纸送到铺子里,准保许记绸缎行和阿巴干那里又要上门争抢了。”
名声倒是次要。
她只是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梦想,竟实现的这样顺利。
赵彩央微微出神,正要说话,就听一阵凌乱脚步声,香草去而复返,满脸都是笑。
赵彩央侧头看向窗外,就见吴二媳妇打头,领着三四个粗使婆子抬着口大木箱跨进院门。
“是老爷让人先送回来的手信。安享堂那份直接交给王妈妈了。”夏至嘻嘻笑道,探身张望一眼,捂
着嘴打帘子,“奴婢才走到二门,就碰到吴麽麽和孙大郎管事。孙大郎管事没跟进来,倒来了位稀客。夫人见了一定开心。”
孙大郎领到二门的,只能是男客。
除了一季来交一次账的高得力,还会有谁?
赵彩央挑眉出了书房。
香草已经拉上春分去准备茶水。
身影交错间,就见大木箱后头赫然跟着高得力,正侧身满脸堆笑的和身旁人说话引路,那人又魁又壮
又黑,衬着一身亮蓝锦缎棉袍十分不协调。
赵彩央微愣,打量了半晌才认出人来,忍不住惊喜低呼,几步走上前张手揽肩,扳着人不错眼的看,“猴子?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我都认不出来了!”
猴子喊了声二当家,又想起如今可不能和长史夫人没大没小的搭肩搭背,退一步进两步,一阵手忙脚乱,末了只挠头傻笑。
赵彩央仍是亲昵的拍了拍猴子的肩,也顾不上刚才要找的高得力,请人进花厅说话,心中却叹士别三日。
三人落座吃茶,才知猴子这番大变化从何而来。
自从五月份乌头山下土路旁杂草丛下放开垦文书后,由府尹大人领头的西红柿推广火爆度更上一层楼
,正式踏出水临镇地界,先入云南府,夏末时已覆盖云南道各大府镇,后进广州道,迅速填补了去年水灾
重镇的口粮。
其他地方尚在试验和贴补温饱阶段,水临镇和云南府因占了先机,入秋天气便宜,大批西红柿已运往两道临近府镇外销西红柿俨然成了两地新进特产。
府尹大人首功,名声响彻两道,就是府衙司仓参军事见了他,都十分礼遇。
而猴子这个当初的县衙临时工,如今身份水涨船高,俨然成为推广第一人。
累日累月的下地爬田,风吹日晒各地跑,晒成木炭褪了单薄少年样,长成了个大老粗。
外表大变,心智亦跟着变化。
再不是当初那个刚跟林叔学种地的毛头小子,言行沉稳之余,心性已在乌头山寨子众人中出类拔萃。
这次从岭南道最后一个推广点回刘家村后,众人一致推举为三把手保长族长自然是玉玲,而村长为原寨中一位老猎户,里正则是负责央生酒廊的吴七。
赵彩央以茶代酒,笑道,“不旺林叔悉心拉拔你,好小子没让大家失望!烟烟姐才问起过你,你这次
过来去过六钱胡同没有?”
侯达壮带着张大跑船北上,出第三批官粮,预计腊月才能回来。
猴子只见到玉玲,点着头脸忽然红了,“来长史府前先去见了大当家。村里给您和大当家送了些乡
下吃食过来,您那份都交给孙大郎了。我先见大当家,是,是顺便说一声我的亲事。府尹大人替我保媒,说了县衙工房吏使家的小女儿给我……”
最早猴子帮着县衙跑腿时,就是跟在工房吏使身边打下手。
没想到竟能成就姻缘!
赵彩央眉开眼笑,真心替猴子开心,“好事!婚期定下没有?赶紧跟女方商量商量,你的亲事可得等达壮哥回来了再办!不能少了族长!这下可好,你这个保长开了好头,林家村那些小子们要娶上好媳妇指日
可待!”
这半年刘家村已落成,秦氏领头种果树,赵家佃户帮着开垦荒地,日子一天天有模样,村里的小子们
却仍单着,一是家业初定,二是宁缺毋滥,都卯着劲儿等着立业后再成家。
猴子能娶上小官吏的女儿,可谓一步登天,林家村要褪去穷苦寨民的外皮,就更容易了一分。
猴子呵呵傻乐,此刻又显出憨厚样来,却也不忘本心,“是府尹大人看我办事还算尽心,才给了我这
样的体面。我能得府尹大人看重,也都是多亏了二当家。”
林叔是他师傅,但他真正的伯乐却是二当家,或者说,整个乌头山寨子都是因为二当家才有今天。
想到当初他带着兄弟下山劫赵彩央的乌龙事件,即恍如隔世,又叫人眼眶发热。
猴子忙端茶杯,低头猛灌茶水,偷偷压下眼角酸热。
赵彩央微微的笑。
高得力袖着手呵呵听着,适时插话,“虎爷别光顾着谢,您得的那件差事才是真正的大喜事!赶紧说
给夫人听听。”
赵彩央洗耳恭听。
猴子抹把脸,脸上红晕更重,这回是兴奋的,“府尹大人念着二当家的厚义,说他能在推广新农物上
有大建树,不敢忘二当家的功劳。朝廷的封赏尚没影,但这回萧观察使派了差事下来,府尹大人推荐了我
做随行农吏,挂个无品的虚职,跟着萧观察使的人一道去河南道,辅助当地府衙扫安抚流民的尾。”
无品虚职虽不报吏部无俸禄,但只要能立功,就算不能得实在功名,但好则获封虚衔,差则有朝廷嘉
赏。
这是白身平民跃升的最佳捷径!
赵彩央眼睛亮起来,心头就是一动。
河南道今年灾患严重。
先是河南水灾,随即是山东大旱,京中和地方能拨出的财力物力有限,大批流民不可能被其他上等府
镇收编,邸报显示,至今仍滞留在灾患方退的秃土地上,全靠地方府衙搭棚施粥,拖着养着压着。
猴子以农吏身份跟去河南道扫尾,只可能有一个作用。
将易成活易种植,且对土质要求不高的西红柿带去灾\/区!
大概萧观察使还会意思意思送点粮面过去。
但西红柿能在当地推广起来,解决的可不仅是流民大\/患,更是立大功的一个好契机!
赵彩央目光微闪,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萧观察使会插手河南道民生,是否是义父提议的?这次推
荐你去,不光是为你争一份功劳,更是为了以后打算吧?如果这次河南道流民生计能因此得以缓解,萧观
察使是否打算直接上书朝廷,由京中领头分派,接手西红柿推广,趁势将推广这把大火烧到北地,甚至辽
东?”
比起始于水临镇、云南府地界,延至广州道、云南道的小打小闹,再没有比河南道大片灾\/区“试验
田”更有说服朝廷接手推广的力证了!
而河南道若是能行,大半北地便可行,辽东这块苦寒之地更是能解口粮的常年匮乏之急!
起于南地两道的推广将阻力骤减,事半功倍!
众人功劳也将顶天!
这些事,是府尹大人私下叮嘱他的。
二当家竟从他三言两句就看透了全盘算计!
猴子情不自禁倾身,又是信服又是崇拜的看向赵彩央,用力点头,“所以这差事再苦再难,我也一定
要跑这一趟!我已经跟大当家打过招呼,又请了府尹夫人特许,这次会带几个村里兄弟一起过去帮手。如
果顺利,也能多带擎几个兄弟!”
说着压低声音,将府尹大人的另一层意思说了,“府尹大人不好远行,又不能跟观察使的人抢事儿做。让我带人一起,一是萧观察使给的脸面,二是让我们多少占个名额,到时候若大事能成,朝廷封赏也不
会让‘其他人’全占去。”
是怕萧观察使独吞功劳?
莫说萧观察使官声人品在外,就说这事上,往下数还要落在云南府同知大人、易生以及府尹大人身上
,要独占鳌头,难!
况且,这事还真只能是两道最高长官萧观察使领头才能成事。
不过府尹大人的好意她领了。
帮刘家村的人,替猴子保媒,抢占往河南道的差事,是府尹大人重义念恩!
当初她干脆的把推广事宜双手奉上,没有看错人!
双赢的局面还会更深更广!
赵彩央眉角眼梢都是笑。
推广一事她算好了天时地利人和,也做足了耐心的等待。
历时近一年,虽河南道灾患不是她所期盼,但确实万事俱备。
如今,东风来了。
赵彩央笑得春暖花开,关心的却是眼前的实在事,“这么说你的婚期要等从河南道回来再说?你打算
带几个人去?盘缠可够用?你要是不急,就在我这儿多住几天,我让孙大郎还有高得力替你们打点行装,
北地冬天可够呛,我再给你准备几张银票,以备不时之需。有必要的话,捐给当地府衙安抚流民也可。”
“婚期等我回来,请大当家和二当家给我定。”猴子点头,又忙摆手,“您可别再替我们操心这些。
我来前林叔已经在帮我打点行装了,我们就去六个人,多的再不能带了。至于钱财,嘿嘿,其实也算是二当家出的,二当家上回北上回来,就给了村长这个数,我们六个人带个零头都尽够花了。”
看着猴子张手比划的数字,饶是知道粮商暴利,高得力也不禁瞠目结舌。
赵彩央倒是了然,遂也不多事再管,转口问起猴子来云南府的目的,总不会是亲自来当人\/肉报喜信
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