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也是——”刘婆子原先那一脸的嫉妒恨瞬间被幸灾乐祸代替，“这起子不要脸的狐媚子，一天到晚搔首弄姿的，活该落得这下场。”

　　“别说了别说了，夫人屋子里要摆膳了，”王婆子手脚利索的将烫好的唾盂棉巾端起，唤刘婆子提了热水去了。

　　茶房内只剩了瑟瑟发抖的云小芽一人，怎……怎么大家都知道前夜花园里发生了什么吗？怎么大家都以为那个人是玉巧？

　　怎么玉巧要因为这件事送命吗？

　　呀，不对，玉巧只要不傻，就应该猜出前晚那个人是她云小芽的，那么……

　　云小芽身子一阵阵的发凉，不管是让玉巧死，还是被玉巧供出她来换她去死，都让她觉得无比恐惧。

　　不，不能这样！

　　接下来的几天，云小芽战战兢兢度日如年，她几乎每天都从僵梦中惊醒，梦里要么是玉巧鲜血淋漓，要么就是她自己鲜血淋漓……

　　和玉巧同屋住了这几年，云小芽虽不屑玉巧爱占便宜小心眼，却也无论如何不能看她因自己而死。可想是这样想，凭她想救玉巧，哪有那么容易？

　　正发愁着，就见刘婆子进来吆喝，“前厅书房里没茶水了，快送去，大少爷等着呢。”

　　云小芽不敢怠慢，忙将红泥小火炉内放了热炭，架了小茶吊，拿托盘托了，往书房送来。一路走一边疑惑，前厅的书房是老爷专属办事的地方，向来不许大少爷和二少爷进的，今儿大少爷怎会在这里传茶？

　　一时到了书房，屋内竟然只有赵廷深一人，他站在窗下拿本账册正看，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就眯了眼，“是你？”

　　云小芽曲膝行礼，“奴婢给大少爷请安。”

　　赵廷深摆摆手，看看桌上的茶炉，“你在茶房当差？”

　　将小火炉在桌上安放好，云小芽点头，“是，奴婢在茶房当差。”

　　赵廷深将账册放下，来到桌边坐下，微笑着看她，“我在找你呢。”

　　“大少爷，您——找我？”云小芽有些不知所措。

　　阳光透过窗棂映进来，落在他白皙俊朗的脸上，有淡淡的昏黄的光泽，他目光温柔，“你帮我找回的那块玉佩对我很重要，我还未来得及谢你。”

　　“奴婢不敢当大少爷这个‘谢’字，奴婢是赵府的下人，在花园的草丛里捡到大少爷的玉佩，自然是要送回给大少爷的，”云小芽慌了，吓得两手直摆，唯恐堂堂大少爷真要“谢”她。

　　赵廷深笑道，“那块玉佩价值不菲，你大可以偷偷带出府去卖个好价钱，可是你没有。赵府不缺下人，却缺你这样的人。”

　　“那——那您找奴婢是……”在赵廷深的温柔注视下，云小芽的脸有些发烫。

　　赵廷深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想要了你去鹭鸣苑，你可愿意？”

　　“鹭鸣苑？”云小芽有些惊讶，那是赵廷深住的院子。

　　下人也分三六九等，除了最高级的管事们外，便是主子们贴身伺候的人最得脸，像云小芽这等的粗使丫头，平日里若不是往主子的院里派了差事，轻易是连屋子的边儿也不许靠近的。

　　当差的下人们每个都想往上爬，可主子们的门槛却高若云端，哪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是以云小芽早绝了这颗心，谁想到今天竟凭空掉下这好事来。

　　云小芽激动的都结巴了，“大——大少爷，这是真的吗？”

　　若能进鹭鸣苑当差，月钱翻几番且不说，日常的打赏和生活贴补就够她吃穿的了，她不但可以短时间内就替家里还了债，还能让娘和弟弟妹妹都过上好日子。

　　赵廷深点头，“你且先在茶房做完这个月，过了这两天，我就跟刘管家说。”

　　“是，”云小芽一扫这些天的阴霾，欢喜的屈膝行礼，“多谢大少爷，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大少爷和——大少奶奶。”

　　“嗯，”赵廷琛端起杯茶喝了几口，拿起账本继续翻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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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小芽兴奋得晕晕乎乎的回了茶房，才进屋，她就后悔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应该借机向大少爷打听打听玉巧，作为赵府的主子之一，他应该是知道玉巧的情形的，若果然老爷夫人要处死玉巧，那她拼了这进鹭鸣苑当差的机会不要，也要求大少爷帮忙救玉巧。

　　她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怎么就尽顾着高兴了，把这么大的事儿给忘了呢？

　　玉巧是受她的连累才落得这下场，若真因她死了，她怎么对得起玉巧？

　　有了这层懊恼，她才有些欢喜的心就又沉了下，她闷闷的等到下了差，就托了盘子刚刚赵廷深赏她的茯苓糕，往北院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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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府的格局很奇怪，整体分为四院，每院内又各有独立的苑子，分住着各个主子和半主子们，而那些单独的苑子里亦分着各自为政的院落，端的是大院套中苑，中苑里又散着小院子。

　　南院算是赵府的正房，住着老爷夫人和老爷的妻妾们；东院则分别住个两个少爷；西院也分两部分，西院的南半边院落精致，是招待宾客的客居之处，北边部分就让下人住，而北院亦同样为两部分，一大半为仓库马房等，一半，则是浣洗烧厨之处。

　　六姨娘自从疯疯癫癫的后，就被老爷丢进北院一个闲置的破败小院里自生自灭。

　　花落了被人踩，人落魄也是一样的，六姨娘得宠时刺了不少人的眼，如今成了老爷眼里的死人，自然就被人报复。赵府下人们见风使舵，也跟着落井下石的作践。

　　云小芽常来北院打杂，她心肠子软，见六姨娘可怜，就免不了偷偷的帮济。六姨娘虽疯癫，却不是时刻都疯癫，清醒的时候对云小芽横眉冷对，并不凌她的情。

　　“姨娘，”发黑破旧的门虚掩着，云小芽轻轻推开门，向里叫了一声，屋内却没人，昏暗的屋子里漂浮着一股难闻异味。

　　云小芽叹了口气，将茯苓糕放在桌上，她先推开窗子换气，再去将凌乱脏污的被褥抱出去晾晒，等忙完这些，她才拍拍手，来到了屋后。

　　屋后的大槐树下，六姨娘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目光空洞飘忽，也不知看向哪里？

　　“姨娘，”云小芽又叫了一声，就径直走过来，她上下打量了六姨娘几眼，点头夸赞，“姨娘的精神很好呢，我来帮你梳梳头。”

　　说着就从袖子里摸出个木梳来，细心的将六姨娘的头发打散，慢慢的梳了起来。

　　待终于收拾完，云小芽又掏出帕子给六姨娘擦脸，边擦边笑道，“姨娘长的真好看，把脸擦干净了就更好看。”

　　话音才落，六姨娘突然抬起瘦如鸡爪的手一把攥住云小芽的手腕，眼里一改刚刚的空洞茫然，闪着凶狠的光，语气森然的问，“你说什么？”

　　“姨娘，”云小芽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不想六姨娘的力气竟然奇大，干瘦的手指如钳子般牢牢的箍在她的手腕上，从尖利的指甲深深的刺进云小芽的肉里，她低下头，苍白的脸往云小芽的跟前凑了凑，“你刚刚说什么？”

　　云小芽看着六姨娘像是要吃人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哆嗦，“奴婢是说……是说姨娘好看。”

　　“你胡说，”六姨娘一把甩开云小芽的手，指着她大叫，“你胡说你胡说，我不好看，我明明不好看，我不好看……”

　　下一刻，她抬起尖利的手指，对着自己的脸使劲抓去，边抓边叫，“让你长的好看，我让你长的好看……”

　　云小芽唬得魂飞魄散，她扑过去使劲抱住六姨娘，叫道，“姨娘不要，你不要伤害自己，不要……”

　　见六姨娘不肯听，她只得道，“我说错了，姨娘不好看，姨娘长的丑……”

　　六姨娘嘎的停下动作，眼里是不敢相信的欢喜，“真的，我真的很丑？”

　　“是的，姨娘不好看，姨娘很丑，”云小芽无奈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六姨娘喜极而泣，“这下老爷就会放过我了，这下老爷就不会来找我了，哈哈哈……”

　　“姨娘！”云小芽吃惊的看着六姨娘，一时竟惊呆了。

　　六姨娘笑够了，就一把抓住云小芽，“我告诉你哈，老爷就是个魔鬼，他就是个魔鬼你知道吗？你知道夫人是怎么死的吗？哈哈哈……我知道，我全知道……夫人死的好惨好惨啊……”

　　“啊——”云小芽被六姨娘的话惊得终于受不住了，抱头鼠窜。

　　看着云小芽惊恐的背影，六姨娘疯癫的大笑慢慢变成了讥讽的冷笑，她眼神清明的往地上不屑的啐了一口，“呸，胆小如鼠的东西，真是没用！”

　　转过身，她的目光重又落向一个方向，嘴里低低的念，“姐姐，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放心！”

　　风乍起，裹着地上的落叶起舞，六姨娘抱住自己的双臂，才只是初秋，这天竟这样凉了呢！

　　姐姐，你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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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小芽魂飞魄散的跑回西院，关上门直哆嗦，六姨娘虽然疯，可从没像今天这样疯过的，自己的一句“长得好看”对她的刺激竟然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