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216章216. 解怀渐释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216章216.解怀渐释

  此话一出,湄遥愈发惊异,且有些尴尬道:“大师是如何知晓的?”

  英奴同样,颇是坐立不安,她将头低了下去,默默地静听两人谈话。

  “噢,经常有些其他寺庙里的僧人到鄙寺挂单,贫僧与其他寺院也常有些往来走动,贫僧是从他们口中,略有风闻。”

  “大师别见怪!”湄遥望着庭中那繁花纷呈的深红牡丹道:“五郎只是对朝廷在供养寺院上的巨大花费持有异议罢了,而并无对佛法的见弃,他虽不曾陪湄遥前来礼佛祈愿,然湄遥每次来,他也没有因之责怨过湄遥一句,所以……大师不必将那些风传放在心上。”

  怀音法师淡淡一笑:“出家人虽为佛法不能普度众生而遗憾,然于世人的偏见和排斥却不能勉强,且贫僧要说的,也不是这个,贫僧并无任何指摘颖王殿下的意思。”

  “那大师何故突然提起……”

  怀音道:“贫僧只是觉得女施主的羁袢与芥蒂都与颖王殿下有关,所以顺便提了提,阿弥陀佛,请女施主恕罪贫僧的好奇之心,贫僧只是希望女施主能过得祥宁和顺而已。”

  湄遥摇摇头:“我不会怪罪大师的,然很是好奇,大师如何断定出,我的心结与颖王有关。”

  “起先是不能断定,可想来想去,能让女施主无法释怀的人,通常恐怕都是与女施主关系最紧密的人,而论到关系紧密无非颖王殿下,在贫僧提及颖王殿下时,女施主固然是为颖王殿下做了辩解,但女施主眼神中有犹豫、迟疑,甚至一说到颖王两个字,还有一丝努力掩饰着的回避之意,足见颖王殿下才是女施主心里的结呀。”

  英奴抬起头,看了看湄遥,对怀音法师道:“大师慧眼如炬,我家姑娘最近,和我家爷的确是闹了些别扭,奴婢也不知该如何劝姑娘,还望大师开解!”

  “英奴!”湄遥斜睨了英奴一眼,似是责怪她太多话。

  怀音笑道:“无妨,女施主不用告诉我详情,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呢,何况贫僧一介出家人,又有何资格遑论别人的家事?不过,此间亦无外人,女施主如果信得过贫僧的话,不妨说说自己心中真实所想,贫僧以一个局外人、化外人的身份,没准儿,也许尚可为女施主提供点儿建议呢?”

  湄遥沉默了片刻,道:“其实都是湄遥自己心里过不去自己的坎儿,假设一件事,于理上是你应该做的,为了所谓的大局考虑,你也咬着牙做成了,然于情上,你却十分介怀,介怀自己曾经信任的人,视为亲人的人,却那样无情无义地背弃了你。”

  “无情无义?背弃?”怀音挑眸看着湄遥,眼神清澈如水,轻轻道:“好严重的指责,事实真的有女施主说得那么令人绝望吗?”

  “不!”湄遥苦笑:“那样说出来好像觉得痛快些,好似心中压着的一块大石能轻松些,但实际是,我对自己更自责,因为我才是那个背弃的人,对我本该信赖与执手偕老的人,做出了可怕的设计,纵使为自己找了千般理由,假做无事人一般,可心底里,我也不知该怎样再面对他,面对我们将来的日子。”

  “无题、无解……”怀音像是自言自语般道:“一个无字之后,其实藏了多少难以言述的无奈,女施主刚才所言,怀音听得似懂非懂,斗胆问一句,女施主做出的事儿到底是可怕,还是正应理当呢?”

  “我家姑娘……”英奴抢着答道:“也是出于无奈,法子虽然有点儿……可奴婢敢保证,姑娘对爷的心,绝对是善意和疼惜的,姑娘识大体,体恤爷的难处,为了爷着想,自个儿倒是多有委屈!”

  “我哪有!”湄遥断然道:“倘若我真识大体,早就该放下心结了,何至于别扭至今?”

  “要奴婢说,姑娘本就不应跟爷别扭着,爷的意思很明白,无论将来如何,爷心里装着的只有姑娘一人,姑娘还想怎样?”

  “我知道,他越是这样,我心里便越发难受,事情到了今天皆是我之故,本来,本来不该如此的……”

  “等等,等等……”怀音法师见两女互相争执起来,急忙劝道:“两位女施主稍安勿躁,且听贫僧一言如何?”

  “让大师见笑了!”湄遥歉然道:“其实湄遥不该拿这些尘间俗事烦扰大师的,不知怎地,就……”

  怀音法师道:“女施主不必见外,如果尘间俗事真能烦扰到贫僧,那岂非也只能说明贫僧修为不够?”

  顿了顿,又道:“请恕贫僧直言,女施主,贫僧听到现在,倒有几分赞同这位英奴女施主的看法呢。”

  “大师……”

  “很多事,尽管于道理上是对的,然方法不对,则无异舍本逐末,破坏了事情的本质,动摇了原有的根基,也扭曲了自己的心,女施主现在遇到的,可是此种情况?”

  湄遥无言以对,算是默认。

  “可是如果能有更好的法子,更妥当的解决途径,奴婢是说……若两人能商量着,达成共识的话,我家姑娘应不至于……”

  怀音摇了摇头,截断了英奴的辩解。

  怀音道:“若非合适的法子,妥当的途径,本身就是违逆而行,或者以英奴施主所言,二人意见相左,凭着己愿单方面地为他人定夺,又焉知他人真正所求呢?强行违逆加上擅自做主,通常带来的结果,都不会是施为者原本想要的,对吗?”

  英奴想了想,同样陷入了沉默。

  怀音转向湄遥,“愚钝之人,晦暗不明,因见近不见远,见前不见后,见明不见暗而莽撞行事,凭一己之鲁倒施逆行,以期得到意愿所想要的,却最终收获懊丧悔恨,然女施主聪慧伶俐,懂得是非曲直,更深晓理义,有着顾全大局之勇,此品性在女施主随圣上之行,一曲震住吐蕃使者时就已显现,也曾是贫僧所钦佩不已的,故女施主绝非那愚钝莽撞者,贫僧相信,女施主所欲之事,在定夺之前,就已经料定了所有可能的结果,并愿意为之承担后果,贫僧所言,可有曲误?”

  湄遥忽然沉静下来,内心的燥乱也像是汇入了波面平静的大海,被更深更广阔的思绪所包容,她看着怀音,无声地点了下头。

  怀音笑笑,“既是如此,女施主又何用烦扰?”

  湄遥没回答,她的确曾以为自己能承受也能面对所有可能的,最糟糕的局面,事实上若真是糟糕的局面,她或许会比现在从容些,但她,真正无法面对的,是李瀍,至少,她很难做到像过去那样,面对李瀍。

  “我们行路,道儿要是走偏了走错了,而离启程的地方又远了,无法再折回去,不可能再折回去,那就只有一个法子——尽量地修正脚下的路,调整第二天的行程。”怀音缓缓道:“在剩下的行程中,认定自己要去的方向,朝着那个认定的方向,不管是跋山涉水也好,滩涂泥泞也好,只要继续坚持走下去,总归还是能抵达所欲之处的,女施主,现在兴许你该先问一问自己,你将欲往何方?长路漫漫,女施主要走的程途,还远着呢,如何便就此停下,踟蹰不前?”

  “我……大师是说……”

  “贫僧相信,无论空门还是俗世,每个人要走的路,都是一场修行,一场终其一生而为的修行,每个人在修行中都有要应对的劫,也都要有应对劫的智慧与心境,女施主,听贫僧一句忠告,明白自己的真心是什么,然后任那红尘百丈欲望繁衍,也不忘初心,且不可一偏再偏,一错再错下去。”

  “我知道了,大师,只是,湄遥要该如何做,才能……”

  “女施主相信因果吗?”

  “当然。”湄遥答道:“世事皆有因缘果报,因果相循轮回不休。”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做者是。”怀音道:“女施主该怎样做,问问自己的心,便会知晓。”

  湄遥沉默良久,终于轻轻颔首:“湄遥记下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怀音转身,取了沏在炉子上的茶壶,给三人各续了些热茶。

  接着怀音拿起了曲谱递给湄遥:“虽然知道女施主早就将谱子牢记于心,然所有的曲目皆已由女施主定名,故这本《无题》谱,便算作是贫僧赠予女施主的了,贫僧相信,女施主定会为贫僧妥善保存。”

  “这……”湄遥推辞道:“谱卷是大师的心血之作,湄遥何德何能,焉敢收下如此贵重的馈赠?”

  “女施主当然能收。”怀音道:“曲为骨肉,名为魂,贫僧刚已说了,是女施主为这些曲目定的名,故此卷曲谱自然也有女施主的一份心魂,当属女施主!”

  “可湄遥是因为想不出好的曲名,才题为无题的呀,大师,湄遥向大师致歉,有负大师所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