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215.曲做无题
“有啊。”怀音背对着二人答道:“有小僧会来打扫庭院,一早一夕两次,然像煮雪煎茶之类雅事,贫僧觉得还是亲自动手的好,以免那小僧不晓事,既可惜了贫僧的茶,又坏了贫僧的雅兴。”
湄遥失笑,想不到怀音说话,居然还有些小谐趣,于是道:“大师引我们入园,从始至终未问一句我们来的缘由,想是大师已了然我等来意?”
怀音想了想,道:“其实贫僧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不过施主既来访,想是不急着要走的,何况施主是稀客,难得到访一次,故贫僧才冒然相请施主,到贫僧的小院里喝一杯贫僧煎的茶解渴。”
怀音的一句“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让湄遥的心沉了沉,遂也未立即解释,只道,“得蒙大师盛情款待,湄遥自是感激不尽,然湄遥不才,早就技艺生疏,怕会辜负了大师的期待呢!”
“噢?”怀音道:“女施主的意思,莫非是登门来谢罪的?”
“也有这一层意思。”湄遥笑道:“倘若此,湄遥是不是就喝不到大师的一杯茶了?”
怀音此时茶已煎好,给三人分别斟了一杯,放下茶壶,才道:“既来皆是有缘人,贫僧区区一杯茶而已,绝不担女施主的谢罪之名,不过为知音一二,聊坐品闲赏花还是可以的。”
湄遥见茶色清亮,香气扑鼻,欣喜道:“我来时就在想,哪怕为慈恩寺的茶,怎么也不枉跑一趟呢,果然,怀音大师所煎之茶,尤其香啊!”
英奴端起茶盏嗅了嗅,“茶香之外好像隐含着梅香?”
“唔。”怀音答道:“将梅蕊蒸馏过后,取汁窖之,待需用时,滴一滴在煎茶用的雪水里,自是香气氤氲,不浓不淡,犹如梅花初绽时,又不会盖过了茶本身的清香。”
湄遥和英奴彼此对视,然后两人皆笑将起来,湄遥道:“和怀音大师相较,你我都是俗人一介呐,咱们平素哪里叫吃茶,分明就是解渴嘛。”
英奴亦笑道:“要不奴婢也跟大师学一学,闲来琢磨琢磨如何吃才算讲究?”
“你有心思想琢磨我不反对。”湄遥道:“就怕你画虎不成反类犬,东施效颦呐!”
英奴道:“哎呀,姑娘说的是,我这上不了台面的婢子,粗手粗脚惯了,就会依葫芦画瓢,哪里真懂什么风雅之趣?”
怀音忙道:“阿弥陀佛,二位女施主莫要打趣贫僧了,贫僧乃参佛之人,图个修心养性,平日里又没什么别的嗜好,便只好鼓捣这些劳什子,至于二位女施主,本就冰雪模样,聪慧俏致,且各兼所长,自如芳花争春,百艳别具,何需非要特意学些所谓的雅逸?”
湄遥若有所会,轻轻颔首道:“大师说的是,与其附庸风雅,不如自展风流,还是依着自己的心性,该怎么过便怎么过的好。”
怀音微微而笑,算是赞许湄遥及时的慧悟,又自行端起茶盏来,浅斟慢饮着。
湄遥向英奴示意了一下,英奴忙放下茶盏,从随身带的锦袋中取出了怀音的曲谱,向怀音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湄遥道:“多谢大师借湄遥赏阅,让湄遥可谓是耳目一新,赞叹欢喜,只是耽搁了许久才来相还,还望大师万勿怪罪!”
怀音接过曲谱,问道:“想女施主必已是详熟于心了吧?不知今日贫僧可否有机缘,再听女施主亲奏?”
“如果大师不弃,湄遥愿意博大师一哂,不当之处,还望大师指点!”
“好,太好了!”怀音抚掌道:“自元和十五年圣上慈恩寺行游,让贫僧见识到了女施主才技惊人,之后许久都未有能再听女施主奏曲,贫僧甚是遗憾也甚是怀念女施主的技艺呢,没想到今日竟能让贫僧一偿所愿!”
又道:“女施主稍候,贫僧这就给女施主取笛去!”
湄遥忙问:“大师这里可有琴?若有的话,还请大师不妨一并借湄遥一用?”
“有,当然有!”怀音说时,已起身离座,匆匆道:“二位稍坐!”便抬脚朝左侧的堂屋走去。
湄遥没想到怀音也有心急惶惶时,不禁啼笑皆非,看来怀音果然是倾淫于曲乐之人,但有可曲瑟相通的交流,就去了禅师的逸然悠淡,变得更像是真性情流露的一介凡人了。
怀音很快取来琴笛,湄遥先是用笛,吹奏了一曲怀音谱卷中的篇目,怀音听后,屏息良久,方默默点头。
湄遥放下笛子,问道:“大师觉得湄遥演绎的可还勉强?”
怀音道:“女施主技艺臻纯,便是怀音吹来,也不过如此!”
“幸大师不予苛责!”湄遥笑着递还了笛子,接着取过琴置于案头,“大师,可愿与湄遥琴笛相和一曲?”
怀音深吸一口气道:“贫僧所撰曲谱乃是笛谱,没想到姑娘竟能以琴抚奏出来么?”
湄遥答道:“且容湄遥一试吧?”
“好!”怀音法师和湄遥于是各执了笛琴,由怀音先开头起音,湄遥随即相附相和,二人此前虽从未配过曲,然通曲演奏下来,竟是行云流水,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一切均得益于两人,平素就极为娴熟的技艺,也难怪怀音会在慈恩寺一晤后,将湄遥引为律乐知音。
一曲止歇,听得痴痴愣愣的英奴道:“妙极、真是妙极,若不是奴婢事先知晓这曲子本是笛曲,会以为原就是琴笛合奏的曲目呢。”
“大师觉得如何?”湄遥没有理会英奴,却是直接征询向怀音法师。
怀音沉吟了一会儿,似是回味着两人的合奏,半天之后才道:“贫僧的曲,以笛奏之,清音嘹畅,又有低徊幽绝之意,但和以女施主的琴,就变得更丰富蕴藉,韵味深长了,唉,贫僧避居慈恩寺十多年,能得以与女施主相识结缘,实乃贫僧之幸啊。”
“既然是幸,大师为何要叹气?”英奴不解道,“不应该高兴才是吗?”
“大师只怕叹的是,相见恨晚?”湄遥掩唇而笑。
“阿弥陀佛,还是女施主深解贫僧意!”怀音说着放下手中的笛,取过谱卷来细细摩挲道:“贫僧之心血,果然没有托付错人!”
“大师?”湄遥愣了下:“大师莫非是有意将自己所谱的曲子,传授给湄遥?”
“呵。”怀音笑叹:“贫僧可记得女施主是过目不忘的,当然,最重要的是,贫僧也想听听女施主是如何诠释贫僧的笛曲的,结果女施主每次都能给贫僧惊喜,可谓是惊喜连连呐!”
“这……”湄遥忙起身离座道:“大师有意传曲,湄遥却还未解大师深意,按乐坊的规矩,湄遥实应拜大师一声师父才是啊!”
“诶,别!”怀音法师跟着站起来,阻止道:“贫僧与女施主并无师徒之缘,无非贫僧清高自傲,对自己的笛曲自视甚高,不愿其轻易流于俗世凡尘,但又不忍其绝于贫僧之手,故希望它遇到真正的知己,能将曲音更好地传奏出来罢了。”
又道:“女施主切莫与贫僧见以师徒之礼,如此反是误了贫僧美意,高山流水,彼此相待相期,曲觞以通,惺惺相惜,已是快慰平生,足矣!”
湄遥想了想,怀音法师说得也有道理,只好道:“既不以师徒见礼,总要让湄遥相谢大师的赠授之恩吧,大师,请受湄遥一拜!”
说罢躬身,向怀音深深施了一个大礼。
怀音法师阻止不及,口中忙急急念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待二人复坐下时,湄遥道:“湄遥虽记下了大师谱卷中的所有曲目,然大师相托的另一事,恐湄遥要让大师失望了。”
“噢?”怀音疑惑地拿起谱卷,翻到了最末空白页,一见之下,不禁诧异道:“无题?”
的确,那最末页的空白处,只方方正正写了两个字:无题。
湄遥看着怀音法师:“湄遥其实也想过无数曲名,然最后思量,又均觉不合适,并无法尽呈大师曲目的精妙,故一一弃用,竟无有一曲能为大师定名,还望大师见谅!”
“是啊,是啊!”英奴赶紧证明道:“奴婢都瞧见我家姑娘在一张纸上写了好多曲名,可最后都给涂抹划去了。”
怀音微微蹙了眉头,深思般地凝视湄遥,“长庆元年夏末,女施主前来本寺,求祈佛祖保佑女施主早得贵子,长庆元年冬,女施主又来过本寺一次,是求我佛慈悲,保佑贵妃娘娘早日病体康复,无灾无厄,如今已是长庆三年春,一晃贫僧与女施主已相识近四载,荏苒时光,催人蹉跎,女施主此来,心中是否有无法解开的芥蒂?”
湄遥错愕不已:“大师仅凭无题两字,怎知湄遥心中怀有芥蒂?”
怀音法师道:“不算元和十五年,女施主随圣驾莅临本寺那一次,女施主前后总共来了鄙寺三次,却一次无有颖王殿下陪随,颖王殿下还是那般固执,认定佛寺奢靡,僧众贪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