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278章278. 只手遮天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278章278.只手遮天

  至此,郑注与李训仿佛大唐天空划过的两道流星,和他们的升迁、位极人臣的速度一样快的是他们的灭亡。

  郑注被诛杀后,张仲清出示了天子密敕,向众将士宣告,并接着捕拿所谓余党,郑注的家眷,以及节度副使钱可复、节度判官卢简能、观察判官萧杰、掌书记卢弘茂等人和他们的同党,总共一千多人,全部死于这次清洗。

  丁卯二十六日,文宗李昂被迫下诏,免去郑注的职务和爵位,命令与凤翔邻近的藩镇按兵不动,同时,任命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奕为凤翔节度使。

  戊辰二十七日夜晚,张仲清派李叔和等人前往京城献上郑注的首级,朝廷命挂在兴安门上示众,随后甘露之变所掀起的腥风血雨尘埃落定,京城的人心逐渐安稳下来,禁军诸军也开始各回军营。

  不过因为一场甘露事变,朝廷的大权全部落在北司手中,“自是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气益盛,迫胁天子,下视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

  大和九年隆冬,异常难捱,不仅宫中的李昂失去了所有的自由,处于一种被幽禁和监视的状态,连十六宅的王爷们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了宦官们的监视。

  李瀍和湄遥长时间地闭门不出,在无尽的黑暗中,望着风雪连天,他们的天日,好像永远也重见不到了。

  转眼新年的正月初一,李昂于宣政殿,改元开成。

  天子改元,似乎是想结束一段不堪回首的大和历史,然而改元也并没有给李昂带来更好的命运,相反,只不过是暮气沉沉的皇权王朝勉强多捱了一阵儿罢了。

  改元开成的时候,李昂其实还很年轻,二十七岁的年纪正是人生该走向成熟,且精力充沛、生机勃勃之时,但对李昂来讲,他所有的志向与斗志都已经被消磨的一干二净,棱角被削平,只剩下软弱的肉身苟延残喘,本来就偏于文弱儒雅的李昂,自此变得更加郁郁寡欢。

  宫中的人,常常见到天子独自一人怅望徘徊,也不知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曾经的李昂,即使不喜欢声色犬马,但对马球还是很喜爱的,可开成年间,李昂连马球赛也减少了十之六七,宫中偶尔举办一两次宴会,旁人则在李昂的脸上,几乎没有见到过笑容。

  李昂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和衰弱下去,除了与孤独为伴,在深宫里踯躅着消磨度日,于施政方面,他更是再也没有任何的动静与举措。

  开成春,这日风暖日晴,花芳姹紫,宫中传来诏书,天子欲要驾临十六宅,同诸王共赏春光美酒。

  说是共赏春光美酒,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诸王和天子一样,战战兢兢捱过了大和九年寒冬的腥风苦雨,此时共聚十六宅,不过是彼此安抚一下,或者说彼此同病相怜一下罢了。

  天子有诏,李瀍和湄遥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便只好同去,虽然李瀍因为六弟李凑的事儿,对他的二哥一直有些耿耿于怀,可想想甘露之变的惨烈,也不免忧心与牵挂着李昂。

  有时候亲情就是这么被奇怪地扭曲着,既充满了怨愤,又难以割舍,李瀍和湄遥拜见天子的时候,望到天子惨淡苍白的脸,心头均不由得揪痛不已,眼前的天子哪还有半分当初十六宅时的风雅温和,谦谦君子?与其说端坐在上的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天子,倒不如说天子更像一个仅存呼吸的活死人。

  四目相对,李昂轻轻地吐出一句:“平身!”目光却紧紧地追随着从地上爬起身的李瀍,似乎有些不忍,也有些不舍,“五郎最近过得可还好?”

  “愚弟尚可,多谢皇兄厚待!”李瀍面无表情地答道,他所言的厚待,实是指李昂封赏的那些钱帛,在俸禄赏赐方面,李昂确实从未亏待过他们。

  “唔,坐吧!”李昂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侧的位置,并轻轻地舒了口气。

  “谢皇兄!”李瀍还礼的时候,眼神扫过坐在天子另一侧旁桌的仇士良,诸王都要觐见天子,这个甘露之变后一手遮天的宦臣,却可以怡然悠哉地稳坐不动,冷冷地瞧着诸王对天子的跪拜。

  此时仇士良唇角似乎浮着一抹冷笑,阴鸷的眼眸却越发阴沉,令人难以捉摸,李瀍只好顺势也朝仇士良做了个礼,方带着湄遥移步到设置的案榻旁坐定。

  随着李瀍身后,是他们的八弟安王李溶,这些年李溶早已出落得英姿俊秀,挺拔清逸,和李昂一样,他也是个风度儒雅的美男子,只是身上似乎更多些清冷与淡漠。

  李溶的出现,让李昂身旁的杨贤妃不禁绽出笑容,笑道:“哟,咱们的八郎被封为开府仪同三司后,真是越来越有王爷的气度和做派了,平时的月俸够吗?”

  “谢娘娘谬赞!”李溶安静沉稳地答道,“托皇兄和娘娘眷顾,我不比五哥,院大人杂花销开支甚多,我府中下人够用即可,加之平素又喜欢深居简出,所以月俸只有足余,而无有不够之说,皇兄亦不用再为我担心啦。”

  李瀍听了,不由得白了李溶一眼,李昂给他们兄弟的月俸都是一样丰厚,他也从未向李昂抱怨过或求赐更多的品禄,实在不明白李溶为何要自表洁身自好外,还顺带踩挤他。

  当然,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彼此看不惯,可以说几乎没什么好感,连相互往来走动也几乎没有,可不至于都到了这种时候,李溶还不忘贬损他吧?

  大家都是十六宅空有头衔,却宥禁终身的囚徒,在大权在握的宦臣眼里,还不如同猪狗一般,有什么可自视清高的?李瀍于心底里暗暗冷嗤,对李溶的话只作充耳不闻般不屑一顾。

  “呵,身为王爷,倒懂得洁身自好,难能可贵!”杨贤妃一边笑赞着,一边回眸看向李昂,“奴家瞧着,八郎跟陛下的性情很像呢,陛下以为呢?”

  “唔!”李昂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应和道:“恭谨节俭,重惜赏俸,甚得朕意,八郎也坐吧!”

  李溶于是施礼退下,坐到了李瀍旁桌,眼睛却是一眼也不看李瀍。

  不料,仇士良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道:“安王殿下恭谨节俭虽是不错,可身为王爷不好游乐不喜物用,清淡寡欲地活着又有什么用?能有什么意思?若是以此为荣,不如自黜去当个庶民罢,要这王爷的品衔俸禄有何意义?”

  仇士良的话一出,在场诸人皆是脸色一变,尤其安王李溶顿时脸上就失了血色,刚刚还侃侃而谈,从容自诩的他瞪着双眼望向仇士良,竟是一句话也嗫嚅不出。

  要知道,以如今的形势,别说十六宅诸王,便是天子的生杀予夺都掌握在仇士良手中,他若是想废黜一个王爷,也就一句话的事儿,而他的话锋里,已明显含着废黜安王的威胁。

  杨贤妃自知失言,她没料到自己的夸奖赞赏很可能就会直接导致安王命运的急转直下,一时里吓得也没了主张,只得慌乱地、求助般地望向李昂。

  哪知李昂亦是惶恐局促,在这当口居然不由自主地、羞愧地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鸦雀无声中,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湄遥头皮发紧,见在场诸人没有一个敢开口的,忍了忍,终于忍不住轻声道:“安王自小习读圣贤书,自是以先贤品德为参学榜样,若天下人皆如此,何愁不民风淳善厚德载物,想朝廷与仇大人亦希望如此教化民风吧?安王身享王侯俸禄,为民之表率,奴家觉得,也是份内应当,但自黜为庶民,就起不到表率作用了,也没有必要,小女子一点浅见,还望仇大人勿怪!”

  湄遥的声音虽轻,然在死寂一般的场中,却是字字句句都清晰入耳,除仇士良外,包括李昂、杨贤妃、李溶等人均不由侧目,他们暗暗吃惊之余,一边偷偷地瞥向仇士良,无人敢想象湄遥的话将会给她自己招致怎样的后果。

  仇士良则是死死地盯向湄遥,冰冷的眼眸也看不出是怒是喜,不过在沉吟了数秒之后,仇士良忽然哈哈大笑一声,道:“没想到,没想到啊,过去了这么些年,王姑娘还是如此气定神闲,有胆有识,王姑娘的爽直性格,仇某一向都很欣赏,何怪之有?”

  又道:“依王姑娘所言,似乎也有些道理,罢了,安王殿下就好好做个民之表率好了!”

  众人松了口气,李昂轻咳一声,忙示意李溶道:“八郎,仇大人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李溶赶紧起身,早收敛了先前的自视甚高,尴尬施礼道:“是,仇大人教训的是,小王谨遵大人教诲!”

  仇士良没有理会李溶,反看向李瀍,“可五殿下喜好郊游狩猎,又时有去平康坊之类的地方,欢歌酒宴一宵又一宵,以五殿下的做派,该当如何教化民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