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288.行行且重重
“我记下了,阿嫂!”寿安郑重地点头。
“在那边有什么需要的,短缺的,想念的吃的用的,都可以给阿嫂来信,阿嫂给你寄送过去!”
寿安笑道:“知道了,我会时常给阿嫂和家里边书信的,阿嫂请放心!”
“诶!”见寿安真正放下了心里的负担与焦虑,湄遥同样松了口气,“临行前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阿嫂能帮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用了。”寿安道:“天子疼爱寿安,一切事宜均由宫里给备置齐全了,只是大婚在即,琐碎繁杂事务太多,又要准备远行,故府里的下人和皇上分拨来帮忙的宫人与太监们,少不得要忙碌的团团转,等到正式大婚,估计就好了!”
“是啊!”湄遥道:“我听说圣上亲自挑选了陪嫁出行的宫人和护卫们,你这一趟远嫁啊,可是浩浩荡荡,风光无限呢!”
“我知足了,蒙天子隆恩,也蒙元逵厚待,我阿娘虽亦是不舍,可仍然替我欣慰呢!”寿安叹道,“唯一的遗憾就是从此再难见阿娘和大郎,也再难与哥嫂亲朋相聚了!”
“人生就是这样,总要不断的经历分别和聚散,有些,甚至就是一别成永诀!”湄遥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沉重,但仍是语重心长对寿安道:“所以相聚时要好好珍惜,相守时要握紧自己手中的朝夕,即便哪一日分开了,只剩下自己了,也要更努力地生活,这样才不负,曾经所有疼你喜欢你惦念你的人,寿安!”
“好!”寿安郑重道:“阿嫂和五哥也是,你们也一定要多多保重啊!”
“嗯!”湄遥拥过了寿安,她们彼此抱紧了对方,依依不舍,却更多了几分相互的鼓励。
人生若譬如朝露,在一生所拥有的并不长的生命里,她们也只好更拼命、更用力地活下去……
谁又说长安之外的广阔天地,不会更好?
数天后,寿安公主大婚,隆重盛大的婚典,是甘露之变后难得的欢庆祥瑞,天子李昂带着王族亲眷,以及朝中大臣们,亲送公主出长安城,满朝文武目送着浩浩荡荡的迎亲与送亲队伍,还有前望不见首,后望不见尾的载着陪嫁妆奁的车马,卷起一道迤逦的尘烟,消失在漫漫长安道上,有的怅然,有的祝福,皆是感慨万分。
不久入夏,湄遥收到了寿安公主从成德送来的第一封亲笔书函,寿安告诉湄遥,她到了成德后一切安好,并确如湄遥所言,很快就适应下来。
信中寿安说及王元逵对她极是宠爱,在忙于军务整顿政务之际,也并未忘对她的处处悉心照顾,且不仅是生活上处理得十分周到妥帖,让她在成德生活的犹如在十六宅自己的家一样,甚至比在自己的家更好,更自由,还腾出不少时间陪寿安走访成德境内各处名山胜水以及风物民情,总之,寿安到了成德后,新婚的日子过得充满了惊喜与欢快,她仿佛笼中圈养的金丝雀,一下子放飞到了自由自在的世界,字里行间也能让湄遥感受到她的欢脱与如鱼得水。
随信送来的,还有成德的一些风物特产,虽然当不上极是珍贵值钱之物,可千里迢迢送至长安,饱含了寿安和王元逵的心意,湄遥和李瀍自是欢喜得紧,忙叫下人收置,并重重赏了送信送物之人。
李瀍看着湄遥将寿安的数页信函,看了又看,看一遍笑一遍,喜不自禁,便坐了湄遥身边,对湄遥笑道:“你是不是也羡慕的不行?好像自己也飞出了这十六宅困禁,飞到了外面的世界去?”
“唔。”湄遥道:“寿安这丫头太欢脱了,我还以为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适应,当时说那些话,也不过是安慰她,没想到她还真是,小野马脱了缰,你看看,写了六七页的成德和王元逵,半句都没有提到说思念长安,想念想念我们,真叫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整个儿一没心没肺!”
“哈!”李瀍笑:“寿安她若真是哭哭啼啼,想长安想得厉害,你只怕又该揪心了,这不挺好的吗?哎呀,咱们的天子这回总算没走了眼,将咱们的寿安嫁对了人!”
“关键是寿安的性子,她从小活泼可爱,若不是绛王李悟出事,她又怎么会憋憋屈屈地在十六宅过了这么些年,现在可好了,身上的桎梏跟压力都没了,天高皇帝远,她这是放出了自己的天性啊!”
李瀍笑着看了看湄遥:“你也是,你本就伶俐聪慧,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怜你跟了我,竟不得不在十六宅憋憋屈屈地过了这么些年。”
“我愿意的!”湄遥回眸瞥了李瀍一眼,爱惜地将寿安的书信装入封函内,“你也不是没有给过我自由自在,那次去江南道且不说,就算咱们不能离开长安,你不也时时带我出门散心解闷吗,咱们郊游踏青,骑马狩猎,还有去平康坊酒宴欢歌,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过得憋屈呢!”
“可是……”李瀍眉目中闪现了一丝忧伤,“那些怎么能与外面的世界相比,我见过你的,最快乐的时光,大概就是巡察江南道的那段日子吧,可惜十多年来,我也仅就带你出去了那么一次,将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机会了。”
“没关系!”湄遥将信函放在桌案,回过身来,凑到李瀍面前道:“你在邯郸,曾许我以朝夕相守,而且你让我真正感受到了朝夕相守的含义,我们相濡以沫、风雨共度,这样的每一天,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和你这般坐着,我也不会觉得闷,我也很欢喜。”
“啊,这我就放心了!”李瀍笑着揽湄遥入怀,“我实在亏欠你太多,既没与你作成闲云野鹤神仙眷侣,又没给上你荣宠尊贵,湄遥啊,我碌碌无为这些年,连为你讨个封号的由头和机会都没有!”
湄遥的面色微微沉了下,这并非是李瀍没有由头和机会,而是她没有!连阿鸢都因为诞下李岐而获封采女,她却由于一直无所出,对皇室没有任何建树与功劳,以致现今还不过是个侍婢,在李瀍身边相伴的再久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李昂和李瀍都想给个什么封号,也实在找不出借口啊。
不得不说,封号一事确实是她心里的隐痛,即使她再大度,再无所谓,也不可能完全不存介意,毕竟每个女人都希望,成为自己男人正式的女人,有着被世人所认同的身份。
可她这一生,都不可能再为李唐皇室延续香火了,这也就注定她的身份始终卑微,倘若一朝遇上那色衰爱弛的事儿,她落得的境地,甚至比阿鸢还不堪,且最为可恨的是,阿鸢竟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每每想及此,湄遥就觉得心头那个疙瘩,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成了心头的顽疾,是她不愿去正视的阴冷与灰暗。
湄遥叹了口气,无力地苦笑了一下,道:“不关五郎的事儿,我这一生,大概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了五郎你,为了遇见以及相守,把所有的好运气都用上了,所以其他方面,什么品衔封号之类,还是算了吧,老天没那么偏好我!”
“老天不偏好,我偏好!”李瀍温柔地在湄遥的耳边道:“我会宠你一辈子,疼你一辈子,即使给不了荣宠尊贵,我将你当掌上宝、心尖肉,你就是我颖王府最荣宠尊贵的女人!”
“嗯!”湄遥不由得笑了,“那你还要假意说什么致歉的话,你不一直都是这样对我的吗?”
“唉!”李瀍叹道:“是真的觉得让你太受委屈了,没能给你更好的!”
“哪有?五郎就是世间最好!”湄遥毫不犹豫道:“皇宫、诸王各府有无数的才人、美人等等命妇,不缺我一个,可五郎却世间唯有一个,我都拥有独一无二的啦,早已不敢再多有贪心!”
说着嬉笑起来,拿涂了豆蔻的指甲在李瀍的鼻尖勾了勾,“连大唐颖王殿下都是我的,我要那些封号作甚?”
“唔,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李瀍抓住了湄遥的手,作势俯身就要往湄遥的樱唇吻上去,湄遥笑着欲推,两人便禁不住闹作了一团,欢声笑语顿时充斥屋间,像十数载他们寻常相处的日与夜一样……
宫中御园。
因着天气有些热了,李昂在御书房中待着心浮气闷、烦躁不堪,便信步来到御园赏花,御园内花树摇曳,落红缤纷,微风轻过,倒好似让人凉爽了一些。
可这点儿微风,却解不得真正的炎夏难耐,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李昂怅望着满眼的姹紫嫣红,再次陷入了孤独与伤神中。
他伤神的,不仅是朝事,即使朝议还在按照以往惯例照常进行,但甘露之变后,李石、郑覃、李固言、陈夷行先后入相,四人对于宦官擅权的现实,也是无可奈何,只求明哲保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