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287.闺帷密话
湄遥待到此时才笑吟吟地冲垂头丧气的寿安叫了一声:“寿安?”
寿安回过头来,看清来人,不免惊喜地叫了一声,并扑入湄遥的怀中:“阿嫂,你怎来了?”
湄遥笑道:“当然是来看看你,顺便也代你五哥,送上我们的贺礼啊。”
寿安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扭捏道:“五哥呢?”
“他在外面和其他王爷们说话呢,我是听见了你的琴音,悄悄摸过来瞧瞧你!”湄遥摸到了寿安的手,拉起来,仔细打量着寿安道:“哎呀,不成想,咱们的寿安一转眼就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要嫁作人妇了,嗯,这么好看的美人胚子,阿嫂想想,都觉得舍不得呢!”
“阿嫂!”寿安道:“你就别取笑我了!”
说着向周围的下人道:“我要歇一歇,和阿嫂说会子话,你们先下去吧!”
婆子宦官应诺着退下,寿安则拉着湄遥到了里间桌案旁坐下,不觉红了眼圈道:“阿嫂,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舍不得离开长安,我,我现在能不能反悔啊?”
“傻丫头,婚姻大事,怎能说反悔就反悔,何况还是圣旨下诏的出嫁?”
湄遥看了看寿安,又笑道:“大家恭喜你还来不及呢,你哭什么?”
“我……”寿安再次扑入湄遥的怀中,“我好担心,害怕……”
“害怕?怕什么?”湄遥轻轻地问道:“王元逵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那日他在宫中参加蹴鞠比赛,英姿矫健丰神俊朗,不知有多少宫人为他痴迷尖叫,而且他还那么温柔懂礼,赢了比赛还特意到你的座前见礼,为你献上他赢下的特制的马球,马球上双莲并蒂花饰中,还刻了你的名字,照我看啊,如此温柔多情的郎君,一定会呵护体贴我们家寿安的!”
“唔……”寿安想起了那日灿烂的春日阳光下,那个皮肤微黑,却双目闪闪发光,神采飞扬的男子,不禁心驰摇曳,羞赫上颜,不过她很快回想起自己的处境,赶紧收正心神,抬起头对湄遥道:“我不是害怕元逵,也不是担心他对我不好……”
“哟,都直呼起元逵来了?”湄遥大笑:“你们俩啊,真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无双佳人呢!”
“阿嫂……”寿安含羞,再次扭捏地叫了一声,“我跟你说正经呢,你怎么老打趣!”
“好,好,你说!”
“你也知道,我父王……”寿安深深地叹息了一声,绛王李悟死于宫乱,虽然文宗竭力安抚了李悟的遗孀、遗孤,也尽力保证了他们的生活,可他们身上却一直背负着李悟死得不明不白的疑云,李悟之死固然没有定性为谋逆反名,却毕竟又是刘克明等逆乱们拥簇的假皇上,在这样的阴影下,使得王府上下始终都有一种无法抬起头来做人的感觉,宝历二年的那一夜,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也让他们从此凄云惨淡,小心翼翼地苟活在别人的冷眼中。
如今寿安代皇室出嫁,为朝廷挣得颜面,于王府也是一种荣光,从此后,也许留下的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正大光明地抬头做人了。
寿安道:“这些年,得蒙阿嫂多方眷顾,时不时的还来给我们送些需用,为我和阿娘排忧解闷,逢年过节,也让我们这个冷清的园子中,多了好些热闹,阿嫂的情谊,寿安会永记在心,永不相忘的!”
“快别这么说!”湄遥抚慰着寿安道:“我们是亲人,是一家人,天子不是最讲求皇室宗亲一脉骨血吗,连天子都身体力行顾眷着自家的宗亲,我们之间有什么相互照应和帮忙也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寿安望定湄遥,一双秀眸情深依依,“十六宅诸亲中,也就阿嫂你从不知避嫌,对寿安一如从前!”
湄遥笑笑,道:“你长大就好了,天可怜见的,让你遇上了这么好的姻缘,你父王在天之灵也可以欣慰了。”
“只是我离开长安,远嫁北地,阿嫂,我可能……我不知道此一去,还有没有再回来的一日……”
湄遥微微蹙了下眉,道:“你是担心阿娘跟兄长么?你放心,我还是会向往年那般,时常过来看看他们的。”
寿安一听,忙抓了湄遥的手:“多谢阿嫂,长安这边我就拜托阿嫂了,阿嫂于我有如再生父母般,寿安在此,就先叩谢阿嫂了!”
说着就往地下滑,想要跪拜叩谢湄遥,湄遥一把拽住了寿安:“可折煞我了,寿安,我可当不起你这么大礼!”
把寿安拽回榻沿坐定,湄遥又道:“其实呢,我也是在北地长大,那边的情况,我多少可能比那些个中官还熟,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寿安,成德固然素养骄兵悍将,然王元逵治军应断果决,从现今来看,颇受成德军的拥护,有他在,相信成德可保长治久安,另外北地的人性情豪爽,重情重义的也大有人杰,你只要放开你的本心,与他们真诚以待,他们便不会为难于你,而且王元逵大概也会更欣赏和呵护那个率真本性的你!”
寿安笑了:“就像你一样吗,阿嫂,王七郎?”
“呃……”湄遥忍禁不禁,“差不多吧,你与我脾性相投,去了那边,估计你会很快适应,没准儿还能结识更多脾性相投的挚友呢!”
“诶!”寿安叹道:“都是年年河朔三镇闹兵乱,搅扰得天下不宁不说,让我们听来也觉得那些地方宛如修罗道场般可怕,讲真,阿嫂,我也在劝自己不必惶恐,遇事努力沉着应对,可那些话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所以现在难得成德安定,王元逵给朝廷的颜面,也是让天下人皆知,连河朔三镇之一的成德都心向朝廷了,其他那些想要自立的藩镇,还不是乌合之众,翻不出大浪来?”
湄遥笑着,替寿安理了理发绺:“你过了,好好的与王元逵过,不禁自己要过得幸福快乐,还要帮着王元逵稳定成德,知道么?有你坚定地陪在他身边,像王元逵这样有情有义有担当的男子,将来也一定会是大唐的一双勇翼。”
“道理我都懂,阿嫂!”寿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不过听阿嫂说出来,不知怎地,更让我多了些勇气呢!”
“嘻嘻!”湄遥黠笑道:“你呀,尽管都是要出嫁的大姑娘了,可实际还是个小孩子呢,不过我相信,寿安……”
湄遥凝眸,长久地端详着寿安的眉眼,当年那个在曲江畔,与她玩球,跟她学舞的小丫头,竟然就这么一点点出落得如花似玉,多么美的年华,她看到了寿安,也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总有一天,寿安也会成为大唐公主中的骄傲,名垂青史的!”
寿安怔了怔,笑着摇了下头,垂了眉眼道:“我哪里能成,但求无功无过,不要坏了朝廷的大事就行,阿嫂你听说了吗,有人给我看过了李商隐的那首《寿安公主出降》”
遂接着吟出了原诗道:“沩水闻贞媛,常山索锐师。昔忧迷帝力,今分送王姬。他是在讥讽朝廷委曲求全,让我这么一介公主降低身份下嫁北地呢!”
“不用理会他!”湄遥不以为然道:“人人都长了一张嘴,爱怎么说怎么说,昔日王庭凑凶毒好乱,公然对抗朝廷,朝廷拿王庭凑没办法,自是一副委曲求全的面孔,以昔日的情况,遭天下人讥讽亦是常理之中,可如今王元逵对朝廷无有不恭,殷勤侍奉圣上,圣上也是因为十分喜爱他,才应允下为其赐婚,这是圣上对子臣的爱惜与体恤,怎能当与往日同语?而且那诗中后几句,讥讽王元逵为强虏,这实在是太不妥,王元逵虽为外族,可他是强虏吗?他有掠夺我大唐的土地吗?他是大唐的节度使,成德也素来就是我大唐的土地啊!”
“阿嫂说得对啊!”寿安恍然顿悟道:“我起先听了,只是觉得有些不痛快,还以为天下百姓,也并不看好我下嫁成德呢,阿嫂这么一点明,我算是明白了,那作诗的人,定是气量心胸太狭小,河朔三藩都是我大唐的,岂可与吐蕃、南诏、契丹等并论?”
“嗯。”湄遥颔首:“就算真的是外邦,曾经也有文成、金城公主为两地的交流与繁荣以及紧密的联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难道当初的太宗和中宗,都是卑躬屈膝吗?相反,太宗和中宗,可都是具有宏图大志,深谋远虑的人啊!”
寿安终于坦然,笑道:“我懂了,阿嫂,我不将那些人的讥讽放在心上就是!”
“诶,说起来,有才识但目光短浅、胸襟狭窄的人,咱们朝中可是比比皆是,寿安,你记得,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学着将目光看远一点儿,让胸襟更豁达些,为大唐的长治久安做计,切不可因小失大,因一叶障目,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