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365.加尊迷道
“哈哈哈!”两串大笑让宦官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再举目看去,慌忙道:“奴,奴才走眼,是,是娘娘好箭法!”
李瀍笑罢,也不以为意,问道:“收获如何,是朕猎获的多,还是才人射中的多?”
“回,回陛下的话,陛下猎获一只黄羊、两只麂子、五只兔,而才人只射得四只兔!”宦官答道。
“唔。”李瀍满意道:“才人呐,看来今日狩猎,还是朕赢了呢!”
“当然!”湄遥笑道:“陛下每次都赢,今儿个也不例外。”
“不会是你让着朕的吧?连中官都夸你箭法好呢。”
“陛下武双全,一向善于骑射,功夫从未落下,何用奴家相让?”
“奇怪,你好像从未射中过黄羊麂子之类?”
“呃……”湄遥仍是笑:“箭法在精,又不是看猎获多少或猎物大小的,奴家刚才只是承认陛下在猎获数量上赢过了奴家。”
李瀍扯了扯唇角,斜睨湄遥一眼:“意思是朕的箭法不如你么?”
“呵,不敢!”湄遥娇声道:“陛下的箭法自当是炉火纯青,要不刚才这小公公怎会将奴家当成了陛下?”
“是啊,是啊!”小宦官赶紧插话道:“二位主子的箭法相差无几,皆是精湛非常,加上又穿着同样的衣袍,远远看去根本分不清哪是陛下哪是才人,要不是二位主子的箭羽稍有区别,奴才真是都要清点糊涂了,刚才奴才就差点看走了眼。”
“也不能怪你!”湄遥道:“刚才我用力过猛了些,以致箭尾没入得太多,你光顾着报喜,自然没留意仔细分辨。”
“是,奴才下回一定留心了!”
李瀍挥手:“下去吧,朕与才人再到前面看看!”
小宦官应了声“喏”,带着猎物欢天喜地地退下。
李瀍则对湄遥道:“你不肯伤黄羊之类,还是因你心怀怜惜吧?朕都瞧见了,你每有挽弓,却是故意比朕迟射,或者故意射偏!”
湄遥笑笑,终究还是承认下:“那般乖巧温顺的动物,奴家鼓足勇气,然仍是下不去手呀!”
“你呀!”李瀍啧怨地瞪了湄遥一眼,倒并未继续数落下去,只是道:“兔子难道就不温顺乖巧吗?”
“兔子自然比黄羊之类还温顺可爱,不过林子中的野兔大量繁殖,于林苑草木却并非益事,故奴家也只好狠狠心,猎获些野兔了。”
“噢?”李瀍道:“你总是能给自己找出番道理来,这样吧,今日的狩猎还未结束,若你在太阳落山之前,猎获的兔子数量超过了朕的,此次猎苑比试,朕就算你赢,如何?”
“真的?”湄遥道:“陛下不是哄奴家作耍的吧?”
“你看朕的样子像是哄你的吗?”李瀍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朕同你一言为定!”
“好嘞!”湄遥立即纵马催骑,扔下李瀍就往林子深处奔去:“陛下等着,奴家今儿个也要旗开得胜,赢陛下一回!”
李瀍哈哈哈大笑,笑音未落亦紧追着湄遥的坐骑而去,两匹劲骑你追我撵,各自都不让对方分毫。
会昌四年十月,李德裕派去潞州的人果然一无所获,但刘从谏的孔目官(军务秘书一类)郑庆出面作证,声称刘从谏每次接到牛僧孺或李闵宗的来信,阅后当即焚毁,所以现在找不到。
李瀍看罢奏疏,当然也清楚郑庆的证词,根本站不住脚,试想刘从谏病逝之前,欲叛朝廷还在秘密的部署中,他怎么可能将如此机密的事儿,跟牛僧孺和李闵宗在信中透露,且更不可能那么有先见之明,预料到昭义叛乱有被平的一天,而将与牛、李二人的往来书信,统统付之一炬。
所以李瀍置下奏疏,却未立即做出决定,而是问李德裕道:“人证算是有了,还有其他证据吗?”
李德裕似乎会意,答道:“肯定会有的,陛下!”
李瀍遂下诏,催促郑庆往御史台接受问询,御史中丞李回、御史台侍御史知杂事郑亚查问过后,向李瀍奏禀,认为情况属实。
情况属实?李瀍狐疑地让李回和郑亚退下。
几天后,李德裕又向天子递呈了河南少尹吕述给他写的一封信,信中说,刘稹被剿灭的捷报传到东都洛阳时,吕述亲耳听见牛僧孺发出了叹息和悲愤的声音,并有怨恨之言。
牛僧孺时任太子太傅,东都留守,吕述跟牛僧孺算是同僚,所以吕述的揭发,竟比郑庆的可信度还高些。
有了两份供证,李瀍琢磨着也差不多了,因为即使再让李德裕继续去搜罗,恐怕能找到的,大抵不过类似的佐证,想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了,总之是真是假,全凭人的一张嘴拨弄口舌吧。
李瀍于是做出勃然大怒的样子,当即就把牛僧孺贬为太子少保,几天后又贬为汀州刺史,一个月后再贬为循州长史;而李闵宗则先是贬为漳州刺史,继而贬为漳州长史,最后流放封州。
会昌四年十一月,李瀍下诏,李闵宗长期流放封州,他们是生,回不了长安,死也别想归葬长安了。
这一年的秋冬,牛僧孺和李闵宗风霜满面,奔走在一程比一程更远的流放路上,牛僧孺、李闵宗以及李德裕双方之间多年的嫌隙斗怨,至此,似乎最终以李德裕的位极人臣,踌躇志满而落下了帷幕。
这一年,大概也是李瀍执政以来,最为恣意豪迈的一年,在入冬以后,李瀍还带着湄遥,又去云阳游猎了一次,碧云天,黄花地,霜后枫林谁醉染,他们的眼前,看到的都是至刚至猛的会昌政风,所带来的一个大气磅礴的中兴繁荣时代,充满了欣喜,也充满了欣欣向荣。
会昌五年正月初一,“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的大明宫迎来了盛大的元旦朝会,在大典上,满朝大臣给唐武宗上尊号,曰“仁圣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
前前后后,朝中大臣们向唐武宗奏请了五次,武宗才最终同意了接受尊号,尊号总共十六字,读起来实在是费劲之极,其实群臣进献的尊号本来要稍短点儿,只有十五字,但天子觉得不甚满意,定要在其中加上一字——“道”。
多一字少一字,一个“道”字似乎无关紧要,可李瀍的这个道字,却让湄遥心里的不安在隐隐加重,一派歌舞升平喧嚣热闹下,湄遥的目光越过满朝跪伏在地的大臣们的头顶,似乎听到了远处天际传来的风卷潮声,潮声低徊,宛如平静中的蓄势,带着说不清的,或将云涌阴霾之感。
于李瀍而言,“道”字绝对不是可有可无的,它代表着李瀍所崇信的道教的道。
道教在李唐之初,便受到了尊崇和扶持,其中很重要一点是道教的老子也名为李,于是李唐天下,便有了一丝“天授”的意味,武德八年,即唐高祖李渊明确规定道教在儒、释之上,而太宗扬道轻佛的态度也很鲜明,曾说佛教:“上以违忤君主,下则扇习浮华”,并在晚年,十分热衷道教神仙“轻举”及长生方术。
而李瀍对神仙之术的痴迷程度,无疑也是唐代诸位帝王之中最甚,所以他自然是希望将神圣而高贵的“道”字加入到自己的尊号里。
但“道”又显然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自秦始皇帝追求长生不老药以来,所有痴迷于方术丹药的帝王似乎都并没有一个好的结局,且最近在眼前的例子,就是李瀍的皇祖父宪宗,因服用方士柳泌的丹药,变得脾气暴躁易怒,最终命丧含元殿,无数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却不知为何从无人吸取教训,长生不老像是一个幻术虚境,诱惑着一代又一代君王前赴后继地追求着。
湄遥看了看站在天子身侧紫袍金带的赵归真,幽幽地叹了口气,如今赵归真才是天子身边最红的人吧,甚至受到的荣宠跟礼遇,都超过了宰相李德裕。
在大明宫中,李瀍督促赵归真耗时两年,修起百尺望仙台及廊舍五百三十九间,瑶楹金拱,银栏玉砌。
势侵天汉的高台下,是李瀍斋戒沐浴、参悟仙机的隆真室,室内玳瑁帐、火齐床,渤海国进贡的玛瑙柜中,贮藏着百卷神仙书,还有灵芝二株,婷婷宛如红玉,妖冶异常。
英奴曾经提醒湄遥,当年唐宪宗寝殿前的连理树,树上也曾生出二株号称“凤芝龙木”的灵芝,一时间还传为宫中美谈,可最后……
湄遥知道,连英奴都嗅出了不祥的气息,李瀍的隆真室可就真的不是什么神仙地了,然满朝武都无法撼动李瀍的求仙之愿,自己亦曾碰了无数次壁,除了兀自嗟叹和担忧,她的确是束手无策,仿佛走到了山穷水尽处,不晓得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最糟糕的是,因为她的多次疑议,这个话题逐渐变成了她和李瀍之间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