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366.波平流暗
有时候,哪怕是多问一声,李瀍都会沉下脸,露出不悦之色,再要多上两句嘴,便只会引得李瀍干脆拂袖离去,压根不理会她了。
搞过那么两三次后,湄遥亦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去触及李瀍的忌讳,惹得龙颜震怒,毕竟,随着岁月流逝,年华渐衰,她更希望与李瀍和睦相守于世间安稳,愉悦于每个荣枯变化的朝夕。
另外赵归真得宠之后,还向李瀍推荐了几位所谓的有道高人,这其中就有金陵人许元长,善于画符变化、近于御使鬼神的王琼。
许元长和王琼被招到长安,与赵归真同样招摇地出入宫廷,可他们好像倒的确有些法术,以致令李瀍愈发地对道法深信不疑。
有一回,李瀍与术士许元长和王琼闲谈,说:“朕听闻前朝有个明崇俨,善于使用符篆,常取罗浮山的柑子,来供奉皇帝享用水果,万里路程,一去一回,仅仅用了十来天,不知二位的法术可能与明崇俨相媲美?”
许元长起身辞谢道:“臣所习的法术,还没有达到玄妙的境界,跋山涉海恐怕不行,然千里之间,一日可到。”
李瀍听了,就道:“东都洛阳经常进贡石榴,现在洛阳的石榴已经熟了,你今天晚上就给朕弄十颗来吧。”
许元长奉旨出宫,到天亮的时候,天子的寝殿刚刚开门,许元长就用金盘盛着石榴,等候在宫门外了。
另一位王琼则善于禁咒东西,无所不能,正值隆冬季节,他将一种神秘的药埋在宫苑的桃树与杏树之下,到了夜间,一树繁花迎着凛冽的寒风,在枝头争妍斗艳。
一个月中,桃花灿烂、杏花妖冶,宫中之人竞相前去观赏,包括湄遥都曾去过,并亲眼目睹了花枝繁盛,如同春天提早降临。
秘药入长安,“桃花百媚如欲语”,可一则流言也在悄悄地,秘密地不胫而走。
湄遥听到的版本是,很多年前,隋炀帝杨广离开长安后,禁苑内的琼花在风雪中却开出了红艳如血滴的红花,并结出了红艳艳的果,最后化为漫天红蛱蝶,于禁中翩翩飞舞,仿佛红云笼在巍巍宫阙上。
当年,城中的人都在传说,那是新天子要来了的征兆。
新天子?湄遥心头升起了一阵恶寒,并着英奴悄悄地杖责了几名传谣的宫人,且将她们一并给撵了出宫去,然杖责和处罚,能平抚她内里的不安吗,种种莫名的,非常理的迹象,在会昌五年初,都好像冥冥中暗示着什么,叫人焦躁不安,心浮气乱。
好在,唯一值得稍许安慰的是,李瀍痴迷神仙术归痴迷,倒不曾在政务上有半点荒殆,这一点也让湄遥稍稍有了些信心,她相信她的天子,她的李瀍,应该还是那个足以安邦定国,振兴大唐的伟男子。
正月初一上过尊号后,正月初二,武宗领着群臣行谒太庙之礼,初三又去祭祀昊天上帝,宣诏大赦天下,忙忙碌碌的新年伊始,相比于暗自愁结的湄遥,李瀍倒显得踌躇志满、精神大振。
等忙过了,李瀍又下诏,要在长安南郊再筑一座望仙台,此时已没什么人能阻止李瀍的修仙,甚至连李德裕都只好闭口不语,当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了早日飞升仙界,李瀍要道士们加紧时间炼丹。
赵归真的炼丹术与宪宗时的柳泌一样,属于铅汞一派,无论他们是如何吹嘘“火取南方赤凤髓,水求北海黑龟精”,其基本成分仍不外乎就是铅、汞化合物。
欲炼铅汞,就需要很多水银,李瀍早就征发了大批民夫开矿。
可开凿了几年,矿中所见全是岩石,地下根本没有水银的踪影。
于是赵归真设斋作法多日,又把李瀍的御札放在矿坑中祈祷。
后来,他煞有介事地描绘自己见到一位扶杖老者,在祷告声中飘然而至,对赵归真说:山川之宝物,本为有道而出,何况当今天子真心修炼,还有什么要求不能得到满足呢?尊师尽管无忧,明日就会有水银出现。
说罢,老者旋即隐没,不知去向,当天晚上,矿坑里响声如雷,山体裂开一道数十丈宽的缝隙,明晃晃的水银喷涌而出,恰好与李瀍炼丹所需之数相符。
这番鬼话真与假,赵归真自然清楚,不过,水银总算是得到了,而赵归真的如簧巧舌,也把李瀍哄得极为开心。
会昌五年春,李瀍固然祭祀了昊天上帝,并一心追求得道成仙,然上天君帝似乎也并没有多保佑大唐,开了春的北方地区,很快出现了大范围的严重春旱。
李瀍下诏,赐给义武粟米三十万斛,存放在飞狐之西。
义武和昭义一直都是唐朝廷遏制河北三藩的重镇,义武军曾多次参加了对河北三镇的平叛,且同样参加了对昭义刘稹的讨伐,当时朝廷委任的义武节度使是秘书监卢弘宣。
卢弘宣为人宽厚,但做事却十分严肃,无人敢冒犯,卢弘宣的为政也比较简单,属于去繁就简的类型,意图果决明快,达到最直接的效果。
传闻卢弘宣刚去义武镇的时候,按河北的法规,军队中相对私语者就要斩首,这本是为了防止军中兵变,卢弘宣则很不以为然,不仅废除了这等残酷的法规,军中所有行政施令还能以将领们最明了、最方便的方式行施,因此义武反倒上下一心,皆对卢弘宣十分遵从。
三十万斛粟米存在飞狐之西,卢弘宣算了笔账,从飞狐将这些粟米运至义武镇,转运所需耗费的费用已经超过了粟米本身的价值,本来朝廷下赐粟米是为救灾,结果耗在转运上,似乎有点得不偿失。
于是卢弘宣一边派遣官吏至飞狐的仓储加以看守,一边干脆下令,让义武军民自己随意往飞狐仓领取粟米,如此,居然使得粟米全数运入义武辖境。
卢弘宣便又向得到粟米的军民相约,待到秋天粮食丰收时,再向官府偿还,当时成德和魏博两镇都因旱灾发生了饥馑,唯独义武节度使卢弘宣所辖的易定境内没有出现饥馑灾害。
李瀍一方面指派地方官吏处理春旱灾情,尽力减少百姓们的受灾情势,另一方面则依旧加大对吏治的整顿,即使天下大赦,也绝不姑息纵容贪污受贿者。
而由于抑佛扬道的施政方针更加公开和大范围化,会昌五年四月,朝廷再次诏命年纪四十岁以下僧尼尽勒还俗,递归本贯,四月十六日又令年五十岁以下僧尼还俗,外国僧尼无祠部牒者亦皆还俗,至八月,天下凡还俗僧尼总计二十六万零五百人,皆收充为国家纳税之编户齐民。
同时,朝廷还下敕祠部,检括天下寺院及僧尼人数,并令户部申报会昌五年户籍,曾经一度“与国争利”的寺院财富,以及僧尼的人丁两税,至会昌五年,依然是一笔非常巨大的国库来源和财政收入。
会昌四年底至会昌五年初,回鹘被所属部黠戛斯灭亡,余下的回鹘人分三路西迁,一路迁往吐鲁番盆地,称高昌回鹘或西州回鹘;一支则迁往葱岭西楚河一带,称葱岭西回鹘;剩下一支迁往河西走廊,称河西回鹘,后来成为河西地方的土著。
黠戛斯在唐初之时,曾属于薛延陀汗国,后唐发使聘问,其首领入唐,唐以其部为坚昆都督府,隶属燕然都护府,直到黠戛斯被回鹘打败,成为回鹘属部。
回鹘内乱后,黠戛斯趁机会同大唐发兵功伐,回鹘部众分数支南下和西迁,黠戛斯追击西迁回鹘部众,曾一度占领安西与北庭,但不久便退出,此时黠戛斯可汗牙帐由睹满山(又作贪漫山)之北,迁到睹满山之南,南邻吐蕃,西南连葛逻禄。
至此,黠戛斯也算完成了和唐廷的约定,令回鹘溃已不成国,于是会昌五年四月,唐廷终于答应命陕虢观察使李拭为册黠戛斯可汗使,册立黠戛斯可汗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
这日,武宗下了朝,命人摆驾咸宁殿,肩舆落后,李瀍一入大殿,便见湄遥领着英奴等一众宫人跪着迎驾。
李瀍有些奇怪,他和湄遥之间多少年来,除了不得不遵循大礼的场合,从来不过像寻常夫妻间,稍稍施礼或干脆减免,从来也不拘那些繁缛节的,难得,湄遥在自己宫中、私下相聚的情况下,还领着一众宫人跪迎,在李瀍的印象里,尚是头一回。
但李瀍何等明了,稍稍转了转念头,他便醒悟过来湄遥何故如此。
同时,他内里还很感谢湄遥,因为接下来的场景和对话,可能就会有些难堪,湄遥选择在大殿跪迎,而非于殿外,显然是考虑到了此种难堪。
她是个极懂得维护他夫君或天子尊严的女子,所以即使有意要向天子请命,也会将众目睽睽的范围缩到最小,以最大可能地,保存天子颜面、夫妻争执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