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烟华 第367章367. 情理针锋
作者:冷青丝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367章367.情理针锋

  李瀍缓了一口气,以平素惯常的声调道:“平身吧,勿用多礼!”

  湄遥依旧伏跪在地,闷着头不吱声,她身后所有宫人们,也是齐齐伏跪成一片。

  李瀍看着湄遥:“有什么事儿,不能起来说吗?”

  湄遥闷头答道:“奴家怕起来了,陛下就不会答应奴家的恳请了,奴家知道陛下的决心,有敢进谏劝阻陛下者,皆已被陛下贬出了朝廷……”

  “你知道还要向朕求情?”李瀍道:“且还是用这种老套的法子逼朕吗?”

  说着语气里已有了一丝严厉。

  “奴家一直都很支持陛下的施政方略,这陛下也是清楚的,可如今奴家的故友连栖身之所亦将无,陛下如不能治下开恩,奴家又有何颜面面对故友?”

  李瀍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吧?随朕到里间说话!”

  随即绕开了湄遥和众宫人们,径直往内殿走去。

  “陛下……”

  李瀍的态度让湄遥摸不着头脑,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是跟着李瀍去内殿呢,还是继续跪在此,直到李瀍答应她的请求为止。

  以她对李瀍的了解,李瀍下定决心的事儿极难动摇,固然跪请也未必有效,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这时跟随在李瀍身后的一位公公上前,正好挡在了湄遥的跟前,一缕拂尘在湄遥眼皮子底下晃了晃,湄遥抬起眼帘——仇公武?

  湄遥怔了怔,因为仇公武平常主要是在紫宸殿和含风殿那边侍候着,很少跟李瀍来咸宁殿,今日来咸宁殿的常侍怎么换成了他呢?

  仇公武唇边抿着一丝似笑非笑,面上的表情也令人琢磨不透,他道:“娘娘,没听见陛下的话吗?起身吧,娘娘和陛下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好说好商量的?”

  “好说好商量?”湄遥暗道这难道是仇公武在提示她什么?

  于是道:“英奴,搀我起来,其他人都退下吧!”

  内殿之中,李瀍端坐在桌案之后,见湄遥入内,却将脸侧向了窗外。

  湄遥只好吩咐英奴道:“去将给陛下煎好的雪梨茶端来!”

  英奴应喏着退下,湄遥则沉默地立于殿堂内。

  一会儿新茶送至,英奴替李瀍斟上了一碗,递奉到李瀍面前,李瀍看也不看,只生硬道:“退下!”

  英奴心里不由得慌了慌,赶紧将茶盏搁在了桌案边,退出的时候她还朝湄遥施了个眼色,示意湄遥见机行事,万不可强行触怒龙颜。

  不过人都还没走出内殿呢,听得李瀍抬高了声音,又一次道:“你们全都给朕退下,朕这里,暂不需要人听候!”

  显然,此话不光是针对英奴说的,还有侍立在门口的仇公武及两名小宦官,而不需要听候的意思,就是叫他们站得远些,禁止他们听到内里的说话。

  仇公武一脸讪讪,也只好带着内官退离下去。

  等外面消失了动静,李瀍方转脸,眼神幽深,意味深长地问湄遥道:“是不是,为了你的情谊,为了你所关心的人,你从来不惜与朕作对?”

  湄遥垂下眼帘,一双手不由自主地绞在了一起:“阿翘也曾是为陛下做事的人,最后却落得要被撵出寺庙自谋生路,还有怀音法师,自幼便生活在慈恩寺,既通晓佛法又精于音律,像他这等人若也要被迫还俗,陛下不觉得有些暴殄天物吗?”

  “放肆!”李瀍叱道:“朕看你是昏了头,口不择言了吧?”

  又道:“你在意的,当真仅是沈阿翘……噢不,应该说玄静跟怀音法师吗?按新律规定五十岁以下者尽皆还俗,是因为五十以下者尚还年轻,尚可另谋些生路,你若真是为了玄静跟怀音好,当该为他们想想今后的安置与出路,偏为何要来求朕治下施恩?朕怎么可能为了几个人,就擅改朝廷推行天下的诏令?”

  湄遥轻轻咬了下唇:“要安置,并不难,大不了奴家拿出自己的月俸足以资助,可……”

  湄遥欲言又止,她在想是不是就算自己列出理由,李瀍也会当是她无理取闹,毕竟个人恩怨和情谊,在天子那里根本不值一提,和天子心中装的天下大事相比,更是九牛一毛,她的理由她的争辩,皆是李瀍眼中不屑一顾的。

  “说啊,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你今儿揪住朕闹别扭,难道不想把心里话痛痛快快倾吐出来吗?”

  湄遥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奴家并不是揪着陛下闹别扭,不过想向陛下求个恩典,若求个恩典也算闹别扭的话,那陛下尽管责罚奴家好了,奴家甘愿领罚!”

  “哦,你倒还理直气壮了?故意领着咸宁殿上上下下的宫人,跪迎朕的御驾,还说不是闹别扭?”李瀍顿了顿:“闹别扭则罢了,反正你又不是没闹过,还能每次都换着花样闹闹的,不过闹别扭的原因,这次又是什么?”

  湄遥沉默片刻,轻声道:“当初送阿翘去慈恩寺,陛下也是同意的,那时候阿翘说过,她愿从此再不理红尘世事,就在寺中青灯古佛了度残生,如今却逼得她连这个愿望都不能达成,奴家敢问陛下,像奴家这般失信于人,当如何?”

  “至于怀音法师……”湄遥接着道:“奴家元和十五年便与大师相识,在奴家心里,他虽与奴家无师徒之名却有着师徒之情,更是慈恩寺一代有德高僧,以怀音大师的才名,本来可以在慈恩寺弘扬佛法、精研音律,颐养以终,现在则因恰恰在诏令颁布的,所谓的年限之内,而不得不还俗,陛下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将自己的大半生都交付了信仰的佛法与音律,最后竟落得个被赶出佛门的境地,其心何哀,其身又何堪?奴家只恐,就算将他们二人另行安置,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帮助或慰藉!”

  李瀍凝视了湄遥一会儿,然后道:“说完了吗?”

  湄遥不语,心里只是叹气,果然她的理由都是天子不屑一顾的。

  李瀍似乎是在有意等湄遥继续,故隔了好一阵子,才回道:“青灯古佛,也不一定非要在寺中,有心向佛者,任何一安静的院堂,皆能虔心礼佛。”

  “陛下你……”湄遥其实也预料到了李瀍会找些托辞,因此一听李瀍的话,便有些急道。

  李瀍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刚才朕问你说完没有,你不回,想必理由无外乎是人情二字,这是你的长项,可也是你的弱点,湄遥,然朕今日并不想批评你的弱点,朕只是想告诉你,朕的处置方法,所以现在该轮到朕说了,让朕把话说完!”

  湄遥不得已,再次咬了咬樱唇,将想要辩驳的话给硬生生憋回了肚里。

  李瀍道:“天下拆毁多少寺庙保留多少寺庙、迫令了多少僧尼还俗、保留下的寺庙各寺留僧多少,这些你全部都是清楚的,三月,朝廷敕令禁止残余的寺院私置庄田,四月,五十岁以下的僧尼不论有无度牒,一律勒令还俗,发回原籍,不久之后,朕还打算派出御史离开长安,分赴各地各州郡,督查灭佛的情况,朕为何要如此坚决彻底地清理佛门,你更是清楚不过,佛寺兼并土地,僧侣聚敛钱财,腐朽佛门早已将大唐蠹空,当大唐内忧外患,城乡凋敝时,唯有僧侣们仍然在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穷吾天下,佛也!”

  一阵难堪的沉默,湄遥当然清楚李瀍的想法并没错,只是,她很想反唇相讥,道呢,那些招摇撞骗的道人们,难道就不是穷奢极欲吗?任何事物中都有好有坏,怎可一概而论?如果李瀍能够控制佛门的同时也控制道观,那她可能也就什么意见都不提了,然在她看来,怎么着怀音也比赵归真更值得人托信,更值得敬重!

  可惜这一肚子的话都是不能说的,说出来天子的雷霆之怒怕都是小事,她帮不成阿翘、怀音他们反给他们招灾惹祸,那才是大冤!

  诶,忍吧,千万要忍住,湄遥暗自叮嘱自己,李瀍现如今的脾气越来越有些暴躁了,她万万不能一时逞快,在道的问题上激怒李瀍因小失大啊!

  且听李瀍又道:“你说说,在这样的情势下,天下寺庙僧尼皆一视同仁,按照朝廷敕令处理,你让朕又当如何治下施恩?朕为了他们俩施恩了,别的僧尼呢,难道就找不出理由,比他们更合适留在寺庙吗?那些被拆毁的寺庙,哪一座不能道出个三五源远流长的理由,求朕保留它们?”

  “也就是说,此事绝无还转余地了,是吗?”湄遥喃喃问道。

  李瀍轻轻而叹:“其实怀音也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堪,你有一点说对了,朕与你的看法相同,他的确算是一位通晓佛法精于音律的有德高僧,你知道吗,长安、洛阳两街保留的寺庙按照规定从十座减少为两座后,长安的左街就只剩下慈恩寺和荐福寺,右街则留下了西明寺与庄严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