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杨钦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厢李瀍、湄遥等人,其实也在心里捏着一把汗,杨钦义会做何反应,左右神策军会不会起而兵乱,谁也无法料定,且最糟糕的是,一旦神策军作乱,天子与满朝武都不过是待宰的羔羊,除了束手待毙,没有任何人、任何戍军能救得了他们。
杨钦义在两难的境地中苦苦捱着,搜肠刮肚也不知该如何办,时间一点点过去,第二道、第三道诏书连续送至神策军大营,杨钦义已经几乎要崩溃。
是,如今比起盛唐,天子的地位是下降了不少,可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之道还是根深蒂固,依然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杨钦义想起了当年甘露之变,如果不是劫持并控制住了唐宗李昂,借天子的名义发号施令,在甘露之变中掌握到了绝对优势,那场政变的胜利者也未必就是仇士良。
三年前,仇士良欲意发动凤台楼兵变未遂,就是因为天子是站在宰相一边的,天子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挡在了宰相的前面,派人登上宫门,宣谕说所谓的裁减俸禄是自己的主意,不仅戳穿了仇士良的诡计,还让丹凤门下气势汹汹的将士们立时目瞪口呆,没了主意,不敢公然违抗皇命的将士们终于俯首离去、偃旗息鼓。
自问不如仇士良的杨钦义,在依旧面对着的是阉宦权利受制,天子和宰相联手打压宦臣们的权势的情况下,试问他怎么敢抗旨不遵?他拿什么,凭借什么去抗旨不遵?
思虑再三,杨钦义终于点头答应,准备双手奉上印信。
如果,如果杨钦义的这双手真的奉出了神策军印信的话,大唐历史很有可能就此更改,大唐帝位的更迭被阉宦操纵于掌股间的不堪,李氏皇族所承受的屈辱也可能就此结束,但,上天仿佛开了一个不经意的玩笑,不经意地就此将李氏王朝,送上了穷途末路的不归路!
世事没有如果,就在杨钦义的一双手颤巍巍地伸向印信时,他身边的一个亲信快步趋前,在左军中尉杨钦义的耳畔低声嘀咕了几句,杨钦义顿时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般地连忙派人去右神策军大营探听消息,看他们是如何应对眼前的难题。
很快,探听消息的人飞马回营:右军中尉拒不交印。
和杨钦义一样,右神策军中尉也很为难,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按照惯例,中尉上任的时候,要率兵马迎接大印,现在交出印信,也请宰相率兵马来取印。
这种说法听起来是尊重前例,没有公然抗旨的表示,可右军中尉的语气吞吐间,隐隐然有用兵马相威胁的意思在内,右军中尉把难题又踢回了大明宫。
现在,轮到李瀍犯难了。
倘使另派一支兵马护送宰相去神策大营收印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判断两军中尉的反应?
要是顺利交印也就罢了,可要是中尉存心不交,甚至借机煽动神策将士闹事,那等待李瀍的,说不定就是失去当朝宰相,还有一场血流长安的大战。
李瀍焦躁地踱来踱去,迟迟下不了决心,然而李瀍的踌躇,等同于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没有把握,以及患得患失,于是早有暗中与杨钦义互通串联的内侍,将天子的消息传到左军大营。
杨钦义暗自有了底,也学右军中尉不肯拱手交印,双方陷入胶着的状态之后,事情只好不了了之,而未来的命运,也就在那一刻,如敲响了悲鸣之钟。
听闻神策军军权终是未能收回,湄遥一声长叹,跌坐在矮榻上,窗外秋风掠凉夜,树影疏落烛灯孤,只道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这一次,居然意外地谋事未成?
此机会一失,湄遥心知,兵权就是再也收不回了,且于后宫之中,她也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因为兵权握在李德裕手上,她尚且能够相信,凭借李德裕的忠心为国,可匡扶江山社稷,为大唐做出正确的选择,现在,无论是她,还是李德裕,就只能等待命运的裁决,看眼前的黑夜,将要把他们带往何方?
何方?湄遥凭窗而立,胸中涌满了不可言说的失落,她不知道,她的面前,究竟是她的生路,还是她的死途?
会昌五年秋,李瀍下诏修复东都太庙,算是以正国之根本,昭显祖宗功烈千秋。
同时武宗又下诏设置备边仓库,命令户部每年输入钱、帛二十万缗、匹,度支使和盐铁使,每年输入钱、帛二十万缗、匹,第二年减少其三分之一的输入,全国诸道所进的助军财产财物,也都输入备边仓库,并专门任命了度支郎中来掌管这项事务。
百官对武宗的意图心神领会,在他们眼中,武宗仍然还是那个雄才大略,永远将目光放得长远的,有着宏大图谋的君主,且他们似乎也看到了不久的将来,河、湟之地被大唐朝廷从吐蕃手里收复的欢庆跟喜悦。
可湄遥却敏锐地察觉到,李瀍的性情在神策军军权未能顺利收回后,变得愈加躁急,喜怒无常。
这天,已是过了用晚膳的时间,李瀍已有些日子没来咸宁殿,湄遥却突然听到了内侍高宣,天子御辇驾临。
湄遥带着一众宫人慌忙出去相迎,但刚刚走到外殿,还没来得及跪下,李瀍便突然又改了主意,说是要摆驾回宫。
湄遥莫名其妙,追着李瀍的身影追出了外殿,见李瀍坐上了肩舆,慌忙气喘吁吁地拦住,道:“奴家不知何事得罪了陛下,陛下这些日子都没来咸宁殿了,奴家想去含风殿探望陛下,也均被常侍们以各种理由拦在了含风殿外,今日陛下好不容易过来,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要走了呢?陛下,要是奴家做错了什么,你尽可以责罚奴家,可这样,奴家实在莫名其妙!”
李瀍坐在肩舆中,夜色微茫,他原本英俊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显得神色极为古怪,李瀍沉默了片刻,幽幽道:“没事儿啊,湄遥,朕真的没事儿,你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