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怨 第282章 波澜惊
作者:曦夕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也不知道是福气,还是运气,人总能在山穷水尽时,遇到些和自己同病相怜的。

  康熙五十年,胤禛从外面抱回一个刚满月的男孩,那便是他的第四子弘历,没人知道这孩子的生母是谁,也没人敢问。当时胤禛全部心思都放在储位争夺上,无暇顾及这个孩子,而向来温和亲善的嫡福晋却在有意疏远着,李氏身边又已有两个孩子要教养,年氏素体羸弱不易劳累,余下的几位妾室中,耿氏有孕在身即将临盆,武氏和宋氏都是嫡福晋房中的人总要看主子的脸色,最后就只剩下个如透明人般毓媞。

  不在乎毓媞当年是心善,还是一时的同情怜悯,但她却抗住一切压力,用十年时间细心教养出了一个帝王之才。

  “弘历是老四和一个汉人女子生的,哀家也听到些传言,据说不是什么正经来历。”乌雅氏听了,沉吟了半晌,才又说道:“你且每日去延禧宫瞧瞧,若她有命跨过这关,那日后的福气或许更大些。”

  “是,奴才知道了。”揣度主子心思是谷儿的长项,又试探地说道:“毓媞小主怎么说都是出身钮祜禄家族,只要稍稍做些功夫,也能算得上是名门之后。”

  乌雅氏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康熙六十年时,偶因兴之所至去雍亲王府赏花,才第一次见到已年满十岁的弘历,惊爱其敏慧好学又文武兼备,遂带回宫中养育,亲授书课。康熙帝对这个孙子的看重,乌雅氏心里清楚,且康熙帝曾无意中提到过明朝建文太子的旧史,她便了然这背后隐藏的心思,只是弘历出身不好,若没有一个家世身份皆体面的母亲,即使有成大器的命,也受不起那运。

  正如谷儿的猜测,毓媞病愈之后,乌雅氏亲自前去探视,又召雍正帝到永和宫长谈。

  不多久,毓媞被立为熹妃,赐居景仁宫,对外宣称是四阿哥弘历的生母,其父也官升至四品典仪。在嫔妃中,论家世能称得上显赫,论名分也仅次年贵妃和齐妃李氏。

  在雍亲王府耗尽了最好年华,被冷漠人情冰冻十多年的毓媞,终于盼到了春暖花开。

  只是,毓媞虽身居高位仍不受宠,雍正帝偶尔至景仁宫,也不过是谈论弘历的问题,略坐坐就走,恩爱是绝然没有,最多称得上礼待。

  ……

  “有了弘历这孩子,此生算是有个盼头,便也不敢在痴心妄想些什么了。”回顾往昔,毓媞难免伤感,眼中闪动着压抑不住的泪光。“本宫心里明白,熹妃这名分是太后赏的,多少也赖妹妹相助。”

  “娘娘折煞奴才了。”谷儿连忙谦言道:“是娘娘福泽深厚,如今又有四阿哥这孝顺懂事的儿子,便是应了唐诗中的那句:否极泰来终可待。”

  阁楼外,浓雾渐渐退去,明艳的红日冉冉升起,温暖晨曦驱逐着御花园的阴寒。

  封妃之后毓媞一直是谨言慎行,生怕被有心人抓了把柄做文章。再者,谷儿是皇太后身边的人,就现在内宫形势,她若真想福泽深厚定是要避着些永和宫。

  此时天已大亮,见时辰也差不多了,毓媞便唤银杏上来,吩咐道:“你先将赫哲姑姑送去顺贞门,本宫去四阿哥那边看看,待会儿你来毓庆宫便是。”

  “奴才在此别过熹妃娘娘,愿娘娘福寿康宁。”谷儿跪下叩了头。

  “妹妹快快起身,还是那句话,你在本宫跟前无需遵这些俗礼。”毓媞亲自将谷儿搀起,又从颈上取下一个银锁,说道:“若不嫌弃还请妹妹收下此物,本宫虽在妃位却无圣宠,身边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银锁全当是个念想,妹妹千万别推辞。”

  谷儿领了赏接过银锁,谢恩后方随银杏下楼,往顺贞门而去。

  途中,见谷儿面有忧虑,银杏才好奇地问道:“姑姑怎么了,是在担心什么吗?”

  “怕只怕帮错了……”临下楼的那刻,谷儿回望了一眼,见毓媞以鄙夷的目光看着那本诗册,嘴角还浮着一丝冷笑。联想到自其封妃后,虽日日来永和宫向皇太后请安,可言语间总是刻意强调雍正帝的孝义之情,这些话皇太后是否能听进心不重要,只要永和宫中那些雍正帝的眼线听了去就好,能有此等抓乖卖俏的心思,这人绝不容小觑。

  “姑姑说什么呢?”银杏没听清那低低的呢喃。

  谷儿犹豫了一下,才问道:“你在景仁宫伺候,熹妃娘娘素日待你可好,人前人后待碧桃又是何种情形?”

  “娘娘待我等奴才极为宽厚,偶尔小错,或砸了碗盏,或跌了首饰,娘娘从不责罚,反倒是关心奴才是否有伤着。”回答前半段银杏是想也不想,可说到碧桃时,言语却又几分嗫嚅,“原延禧宫跟随娘娘的人都一起迁入了景仁宫,面儿上是看不出什么,却只让碧桃做打扫类的粗活,内室不许她进,小厨房的事也不许她沾手……”

  “行了。”谷儿一脸凝重地望着银杏,严肃地说道:“你且记着,在熹妃娘娘跟前伺候,无需伶俐,更不可妄自揣度主子心思,只做好主子吩咐的事务,不求尽善尽美,只要无错即可,有时候笨一点、蠢一点反是好的。”

  银杏点了点头,一一答应了。还没到顺贞门,已见翊坤宫首领太监在那边站着,远远看到谷儿过来,便立刻迎上前。

  “赫哲姑姑今日便能归家与父母团聚,可是大喜啊。”李祥文先是道了贺,又继续说道:“不过眼下贵妃娘娘请姑姑前去翊坤宫一趟,怕是要耽搁离宫的时辰了。”

  “蒙贵妃娘娘召见,实乃福气,怎好说耽搁。”说着,谷儿取出几块碎银子,暗暗塞入李祥文手中,笑道:“因今日来得早,偏又天寒,所以领了康公公的情,去那延晖阁小坐。我倒是寻了暖和地儿,不想竟累了您在寒天的风口里等着,这点心意是给您打酒暖身的,贵妃娘娘宫中差事多,若害了您受凉病倒,岂不是我的罪过。”

  李祥文知道她是个周全的体面人,也不推辞,收了银子领着她往翊坤宫而去。

  且说这贵妃年晨,出身高贵家世显赫,父亲年遐龄乃一等公加太傅衔,官至湖广巡抚;姐姐年昱,嫁给了时任苏州织造;长兄年希尧博才多学,官居广东巡抚;进士出身的五哥年羹尧,更是被受雍正帝倚重,其正妻又是纳兰性德的次女,可算无限荣光。像这样的家族在外人看来,便也只能用“赫赫扬扬”四个字去形容。

  只叹世间从无十全十美的事,年晨在宫中虽荣宠深厚,却是福薄命舛。早年生的皇四女两岁时就夭折了;三年前得了个儿子,未满周岁也去了;好在两年前生的八阿哥是保住了。可这几番折腾下来,本就弱不禁风的她,更是体虚多病。

  年晨寝宫门前,李祥文只是打起毡帘让谷儿自己进去,入正殿便由宫婢领她至暖阁。

  外面是天寒地冻,内室却温暖如春,只是没有花香,而是弥散着浓浓的药味。

  那年晨脂粉不施,发髻未梳,头戴黄金貂的昭君套,穿着雪灰缎绣栀子花蝶夹衬衣,斜靠在木炕上。极软的绵羊毛皮下铺着彩绣子孙万代纹炕毯,身上盖着红缎福寿纹卍字蚕丝被,再看这宫中的饰物,皆有福寿康健之意,想来都是雍正帝的心思。

  “你们都到外面候着。”打发了奴才,见谷儿仍拘着礼,年晨便佯装生气地笑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小丫头,我都进宫多少时日了也不见你来请安,只是些大场合远远看你站在太后身边,眼下这屋内只剩我二人却还这般姿态,越发是要在我面前摆谱了。”

  谷儿忙起身坐到炕沿上,笑着央告说:“晨儿姐如今尊为贵妃,怎知会不会端起了主子的款儿。”

  高高在上的贵妃主子和一个宫婢如此亲近,若是外人见了真不知会如何猜想,且谷儿还是直唤其闺名。

  “想是宫中也调教不好你,十多年过去,你这张嘴反而更刁。”年晨坐起身,拉过谷儿的手,叹道:“早就想叫你来过一叙,这些年在宫中还好吗?虽然知道你是在永和宫当差,太后和你母亲有姐妹情义是不会亏待你,可我心里清楚,当年太后为德妃时,表面是最仁善慈心,但明里暗里也树敌不少,且都不是好缠的。”

  “累姐姐一直惦记着,不过你瞧,我这不是整整齐齐的熬到离宫之期了吗。”既然都是过去的事了,谷儿也不想多提,免得年晨听了伤心劳神,只一件事是需要解释的。“其实妹妹早想来探望姐姐,可皇上和太后之间有太多矛盾,只怕我出入翊坤宫会给姐姐招来话柄,就如熹妃娘娘当年一般,所以才……”

  “我明白的。”回想幼时常伴在一起情形,才知这绿柳红墙的宫院真如那熬命釜,再多的天真烂漫毫无城府,也会渐渐变得步步为营。见谷儿行事这样小心谨慎,年晨也不免叹道:“小谷儿真是长大了……看样子是该出阁,自己作当家奶奶了。”

  “姐姐笑话我。”想着早已在宫中磨光了所有青春,谷儿无奈地笑了笑,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妹妹怎可轻贱自己比那鱼玄机。”年晨自然知道这愁从何来,也不好劝慰,便只能打趣道:“当年我母亲可是一心想你嫁入年家,我大哥对你的心思也从未变过,两年前大嫂病故,正房位置就一直空到现在,且我年家定不会出绿翘那样的祸害。”

  “姐姐越发没正经了。”谷儿也不在这话题上纠缠,只因为见年晨才玩笑了几句,就已显精神短少,想来是有中气不足之症。“先帝大丧之后,就听说姐姐病了一直养着,至今还未大好吗?这几日倒春寒特别冷,姐姐可别轻易外出行走。立春后天气干燥,不如以花代茶,有驱散冬日里聚在体内的寒气和邪气之功效,只是姐姐体弱,性寒、性平的都不可取,最好是些性温的,但玫瑰、藏红和雪莲这类有活血下淤之效的孕妇可沾不得……”

  “好啦,知道你长进了。”年晨笑着打断了谷儿的唠叨,又说道:“我没什么要紧,有身子的人都容易疲累,说话就难免懒怠些。你若真是放心不下我,不如就别离宫,过来翊坤宫和我作伴可好?”

  明明是句打趣的话,却让谷儿神情微变,不由得心疑起来,只怕年晨今日拦下她就为此事,再开口时声音都有颤意,问道:“姐姐真有这想法?”

  “瞧把你吓得。”年晨忙笑道:“就是你肯点头,只怕海殷大哥也不能答应,且昨夜圣旨就应该到了那边府上,我可不敢教你们抗旨不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