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用下巴指指桦树底下,稠密的树叶阴影里,苏云帆的车还停在那里。他虽然在讲电话。眼睛却看着这边。
我妈拉拉我的袖子,悄悄挡在宝儿的前面。由于苏云帆新换了辆车子,新上了车牌号。车子窗户又全贴了防晒膜,所以。宝儿才没有认出他。
“宝儿,饿不饿呀?中午想吃点啥。告诉姥姥。待会儿咱们到菜市场买好菜,回去就给宝儿做。”
宝儿看着我妈,撒娇,“姥姥。我困啦。”
“哎哟。宝儿困啦呀?困了不怕。”我妈赶紧转过去,在宝儿的前面蹲下。“来来来,赶紧爬到姥姥的背上来。在姥姥的背上打个盹儿。再过几分钟,你那个南老师的车就来喽。咱们很快就能到家喽。”
我抱起宝儿,对我妈说:“妈,让我来抱她。”
“你的身体……”我妈欲言又止。
我摇摇头。笑着说:“妈,我没事儿啦。刚才就是胃病犯了。现在啊。已经好了。”
我妈眉头微锁。用手弹落我肩膀上的落叶。“薇薇,你的头发怎么这么乱?来,妈给你好好扎扎。”
已经有多久,我妈没有给我扎过头发了呢?小时候,小学和中学,我妈总是给我梳辫子。那时候,我的头发很多,通常,要扎两个马尾,两个马尾分别还要辫三四根辫子。
那时候,我妈给我洗头发,扎头发,我总是爱哭。那时候还没有护发素,所以,头发总是打结,很难梳通。
那时候,我妈的手还很纤细,皮肤也很光滑,头发像纯黑色的墨汁。唇红齿白的,头发辫起来,再用蝴蝶状的发夹夹在脑后。很美。妈妈,准确的是,是我的养母,把我养大的这个女人,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一个女人。
她现在,头发有了雪花白,皮肤也起了波浪,手心手背累积了很多伤痕和老茧。
但,那又怎样啊?在我的眼里,我妈仍然是最美的女人,她的白发美,她的皱纹美,她的伤痕美,就连她的老茧都是美的。美的无可替代,美的无可比拟,美的我情愿用我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和掌管寿命的做个交易,换给我妈。
从小到大,无论我怎样的任性、刁顽、臭脾气、混蛋,无论高潮低谷,无论成功挫败,我妈怎样的骂我,最后,仍然会因为爱我,而妥协。
爱是一个长情的东西,不是争辩,不是明镜高悬,包拯在世都无法断清家务事。因为在爱里,在家里,在亲人中间,一切的争执、猜疑、矛盾,都太不足挂齿。计较清楚了,则付出爱消逝的代价。爱,只有心往一块儿凝聚。
在这个世上,家人,是永远都不会放弃爱你的人。
一切的风风雨雨,只会让爱你的人更爱你。所以,我笑薇是幸福的,因为,我有我妈,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不知多少倍。
小时候,那双美丽的手,为我亲手裁剪过衣服,为我亲手缝过书包,为我亲手纳过搭扣鞋。还在衣服上,书包上,搭扣鞋上,绣上喜鹊闹梅。喜鹊代表好运,梅花代表坚韧。
作为一个女人,我妈是有尊严的,而且自立自强自爱的。我妈是我一生的灯塔,也是我每次被打垮以后,都能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能爱,就不要去恨。因为爱的力量,永远都大于恨。恨一个人,自己也会痛苦。而爱,却能让自己越来越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