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凌清楚地记得玄君凌最后的一句话：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或许那是她一辈子都在追求的箴言。

　　那天玄君凌从她的手中，抢过了那失控的妖刀，替她承受下了那可怕的天劫，强行接过了她那已经走到了毁灭的宿命。

　　那一刻她跪在悬崖旁，第一次失声痛哭。

　　她第一次理解了白泽当日所说的“永恒的诅咒”的含义。

　　她将永远活下去。天道眼中，除它自身之外并无永恒不朽的存在，运势升降，生死循环。因此世上不断会有白凌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替她承受那“死亡的命运”。这是偷天之术，那是有意识使用的技术，也是无意识深刻入血肉的命盘。

　　这一次她的命，偷走了玄君凌的生命。

　　她就在她的面前，代替她在雷劫之中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

　　白凌望着窗外，她的脸颊映在玻璃窗里。

　　不知不觉有一颗晶莹的泪滴流过脸颊，像是划过天穹的一颗流星。

　　“白凌小姐，晚饭准备好了。”是贾晴明的声音。

　　白凌缓缓抬起手，将脸颊上的泪珠擦去，她暗笑自己真是开始苍老了呢。一个人若是对旧事念念不忘，就算有永恒的生命，也不再年轻。

　　“妾身知道了。”她说。

　　“哎？”贾晴明似乎发现了什么，从客厅的门口走了过来。白凌以为他发现了她脸上的泪痕，目光之中难得地表现出一丝小鹿般的惊慌。

　　陷入回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比想象得还要柔弱。

　　然而他拉开她面前的窗，一股清冷的气息从窗外闯入：“外面下雪了。”

　　“是呢。天气预报说，这应该是最后一场雪了。其实气温早已回暖，按理说不应该有这样的天气。”白凌说道。

　　“肯定是因为要开学了啊！宝宝心里苦！”贾晴明痛苦地说道。

　　“啧啧啧，晴明先生这么大的人了。真是不害臊。”白凌用那宽大的袖口掩住嘴，却又微微露出嘴角那轻嘲的唇线。

　　“喂！那是最近的流行语啊……”

　　这个玩笑让白凌多少找回了自己。

　　她真的很讨厌那柔弱的感觉呢，这天地之间飘着细雪，情景像极了要塞脚下的那一夜血战，天幕也暗淡着，只是并没有血月。

　　这细雪未落地，就消散了。

　　这冬末的雪，应该是被冬季遗忘了的弃民吧。恍然不知冬之国度如今早是大势已去，却依然要顽强地降下天地间最后一片寒意。真是，可悲的景象啊。

　　“所以，妾身才特地让晴明先生准备了火锅，在这样反常的天气里，再多享用一次即将过去的寒冷季节的美食，也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呢。”白凌笑道。

　　“但是真的有那种必要吗……”贾晴明无奈地望着白凌，死鱼眼看着她。

　　“啊啦，去吃火锅啦。”白凌双掌在身前一拍，笑道。

　　贾晴明无奈地望着她那背影，她身后拖着拖尾，走路却仿佛是个小女孩一样开心地微微蹦跳着……

　　“对了，晴明先生。”突然顿住，回头，目光闪动。

　　“嗯？”

　　“如果那一天到了，晴明先生会杀了妾身吗？”白凌说，目光之中掠过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亲手结束妾身永恒的生命。”

　　————

　　偷天阁，餐厅。

　　“怎么那么慢啊！你们两个！”小白不开心地说道，“我都快饿瘪了！”

　　小黑倒是安静，因为她抱着酒瓶子，已经自斟自酌了好几轮了。那平常不喜欢嬉笑的脸现在带着红晕，嘴巴里还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还没吃就已经喝多了啊！”贾晴明无奈地吐槽道。

　　然而这房间之中的气氛，颇为诡异，一切都是因为……那房间中央的三足青铜大鼎！

　　那大鼎里烧着滚烫的沸水，已经炖好了火锅的汤底，下面则用从外面租来的煤气炉加热。在白凌的一声令下，贾晴明爬上旁边的梯子，把蔬菜倒了进去。

　　“为什么吃个火锅都要是这样的画风啊！”

　　“临时想到的。说起来，这鼎已经被妾身忘记很久了……”白凌说道。

　　“那也不能用来煮火锅啊！”

　　“啊啦，不是已经叫晴明先生擦洗干净了？再说，明明还没破到不能继续用的嘛。”白凌有些惊讶地把那樱桃小口张成了小小的o形。

　　正在这时小白身手矫健地爬上梯子，带着一大篮子肉片，倒了进去，一边用特制的超长漏勺在汤里面搅动着。

　　“那根本不是重点啊……鼎这种东西，是很神圣的吧。”贾晴明发出了来自科生的愤怒。虽然他没有鉴别古物的能力，但从白凌小姐收藏的尿性来看，怕是周朝的古物了。

　　如果被知道这么一尊宝鼎在这里被拿来涮火锅，非得气死几个历史学家不可。

　　“神……圣？”白凌在舌尖玩味着这个词，微微一笑，“鼎只是古代周天子权力的象征，本就是俗物，又何谈神圣？对于拥有权力的人来说，它只是一口锅罢了。”

　　有些浑浊的白汤里散发着香气，肉片易熟，在滚开的汤底里翻腾一阵便熟了，满屋子都是火锅汤底和肉糜混合着的香气，小白开始捞肉出来。

　　白凌微微笑着说道，白皙的手掌上拿了一只青铜酒爵，双手捧着，向众人行礼，而后将古爵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那长长的袍袖确实很适合她这站立，以青铜酒爵敬酒的姿态，即使放在以礼立国的周朝，也是非常标准而合乎礼数的姿态。

　　这一礼仿佛跨越了千年。

　　这样的大礼让贾晴明觉得有些方了，总觉得恐怕要有什么重大之事发生，才会突然这样礼貌起来。

　　“各位，妾身恐怕要出门一阵了，这次也许会有些久……”

　　喝下那杯酒之后，白凌缓缓宣布，有酒液从她的嘴角滚落。

　　“哎？！”贾晴明惊讶地望着白凌小姐。

　　“我知道啊，那家伙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你是要回总坛？”小黑给自己灌了一杯酒说道，“说起来，那老爷车真是不错，原厂的奔驰600普尔曼，到现在怕是有五十年了，你那组织真是够有底蕴。我还真想开开看啊……嗝儿。”说到最后还发出了一个酒嗝儿。

　　“如果可以的话，妾身可不希望他开那辆车来接呢。”白凌苦笑道，“那个年代的车，连充电插口都没有。”白凌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到一边坐下，把涮好的羊肉片在麻酱蘸料碟里滚了一圈，然后放入口中。

　　“妾身不在的时候，就劳烦晴明先生代理店主，经营这偷天阁。虽然晴明先生不懂偷天的法术，但也足够履行管理人的职责。而完成愿望所收取的报酬，在此期间，完全由晴明先生处置。小黑和小白也可以受晴明先生调遣，凡妾身有的，晴明先生都可以使用。包括……妾身的房间。”

　　“哈？！”贾晴明大惊失色。

　　“说不上是很私人的闺房，只是店主的房间罢了。在那里可以管理偷天阁的很多功能便是。”白凌微微歪头，摆出一副娇羞万分的样子说道，“况且晴明先生在那梦境里，怕是早把妾身‘研究’了个遍吧？”

　　“喂！不要说这种让人误解的话啊！”贾晴明的脸颊烧了起来。

　　其实没什么可误解的，在梦境领域内他暂时变成了白凌小姐的身体，度过了那么久的时间，虽然各种小心，却也是肯定会有些……疏漏的时刻。

　　“啊啦啊啦。晴明先生真是可爱呢。那么就这样，今天的晚饭，算是临行前妾身最后一次尽地主之谊。这段时间不要太想念妾身哦。”白凌调笑着，把别离说得举重若轻。

　　“哼，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小黑冷笑着，喝光了杯中的酒，突然站起身，她的一身风衣在这调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冷厉。

　　小黑大步走向白凌，手探向自己的腰间，仅存的那一把纯黑色的沙漠之鹰翻转出一个华丽的枪花，握在手上。

　　“那么……得罪了。”

　　冰冷的枪口抵在白凌的额头上。

　　（第六个故事完）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