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倒霉的张仪
风嗣见惯了生死,倒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有些伤感,把子岸的尸体用草席裹了,从屋子里找出铜锹、锄头之类,去屋外找了一块开阔的地方,刨了一个坑,把子岸掩埋了,再找了一根尚未劈开的粗壮木柴分作两半,拔出宝剑,在截面上写了“秦前将军栎阳令武关守由余公子岸之墓”。
这天天气不错,早已雨过天晴,但是神农大山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潮湿而泥泞的,纵然那太阳暖洋洋的,也不足以使得泥土干燥。
但对于风嗣来说,这位长眠于地下的子岸,对他的恩德不啻就是再生的父母。只见他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地,对着这一座孤坟,连叩了三个头,扯开嗓子唱道: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
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阪有漆,隰有栗。
既见君子,并坐鼓瑟。
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杨。
既见君子,并坐鼓簧。
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这首歌乃是说的秦国贵族要及时行乐的事情,虽然并不太适合昔年那个纵横疆场的将军,但就风嗣与子岸相处的这几天里,却是再合适不过的。
试想一下,这个时候的子岸已经不再是秦献公、孝公时期的将军,只一个流亡在外的连政治庇护都得不到的难民,但是这个时候的他却自己做起了自己的事情,虽然仅仅只是一介药农,可是他也会喝着酒,每天都会笑眯眯的看不出半点颓散的模样来。
安然的死去,对于一个久经考验的国家将军而言该是一种怎样的殊荣呢?
风嗣唱不出荒凉的秦腔,但却用他那感慨激昂的燕赵嗓音表达了对这一位老将军和自己救命恩人的最高的致敬。
这是在那个经济不发达的年月的沉痛哀悼。
张仪这个倒霉催的在公子子兰的护卫下终于到了郢都,然而到了这里,他才真的了解了什么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楚王一见他就大怒,二话不说就把他打入死囚牢里,传王令一个月后问斩。
到了这份上,张仪算是要玩完了。他自从担任秦国客卿开始,出使列国也不知道进了多少次鬼门关,但他都不觉得恐惧,只有这回当他自己被判死刑的时候,才真的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恐惧。也算他张仪够爷们,没当场吓瘫在地上。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半个月了,狗彘一般的食物和对死亡的恐惧让他已经略略有点发福的身体迅速消瘦了下来。可以说是押解着他来到楚国的魏冉,在张仪被判死刑不久就回秦国复命去了,但也留了些人用带来的财物贿赂子兰、靳尚这些人。他们也在楚王面前有所进言,却被楚王骂了回去。
没办法,张仪这个不长眼的小子把楚王的火气惹大发了。
现在已经是酉时,而且今天的天气不太好,虽然不下雨,但云层厚厚的,看不见星星月亮。
张仪瘫在稻草堆里,不停的骂着风嗣。在他看来这个家伙就是不靠谱,去对付敌人,却突然玩起了失踪,谁知道是不是早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张仪自己也知道,这次的祸事是他自己惹起来的,可是秦王不是说了不要他出使楚国吗?偏偏这个酒鬼却非要他来,还把胸脯拍得嘣嘣响,说自己一定会护卫他的周全,谁知道现在居然不见人了!
张仪在牢房里把风嗣的十八代祖宗的老婆都操了遍,而且是不止一遍。
就在他嘟嘟哝哝咒骂着风嗣的时候,牢房外面院子的大门开了,就着屋外明亮的火盆,可以看到走过来两个人。
这半个多月来,差不多每天都有人来“探望”这位秦国的相国,冷嘲热讽的话语他早就听腻味了,所以他无动于衷。直到卫士把牢门打开,这俩人走到张仪跟前的时候,他还是双眼无神的操着风嗣的祖奶奶。
领头那个拿袖口捂了捂鼻子,看见张仪这副模样,转过头对着身后那个穿着侍卫服饰的人道:“这小子疯了?”又转过头对着张仪道:“张子别来无恙?”
张仪瞥了这人一眼,不耐烦地说道:“好着呢。不劳陈轸先生惦记。”
陈轸嘲笑道:“这牢里的滋味儿可习惯么?”
张仪道:“挺好。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牢哩!先生乃是当世名士,想必也不曾享受过,不如一起坐坐?”
陈轸答得很干脆,道:“好。”就和张仪一样坐在了墙角的稻草堆上,只是陈轸红光满脸锦缎华服,张仪却是面如枯槁,一身囚衣,两人形成了一个天大的反差。
跟着陈轸来的那个卫士手按剑柄,立在一边。
陈轸道:“昔年张子把我驱逐出秦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这一幕?”
张仪想也不想的答道:“想对了一半,想错了一半。”
陈轸道:“哦?说来听听?”
陈轸和张仪还算是说得来的,何况张仪被关在这里半个月,找不到人说话,他唯一的长处就是耍嘴皮子,半个月差点没把他憋死,现在可算来了一个老熟人,当然要趁着这时候遛一遛嘴,不然下次说话只怕就到了下辈子了。
张仪道:“以先生之才,到那一国不能荣华富贵?这一身行头迟早都会被先生穿着的,只是我没想到今日聊天我倒是成了阶下囚。”
陈轸道:“张子既然识我之才,为何又在秦王面前给我下眼药?”
张仪叹了口气,道:“我与先生不同,先生出身高贵,又在稷下学宫讲学。我张仪却是穷困潦倒,虽然有恩师鬼谷子倾囊之学,但却一无长物,只有老母在堂,糟糠在侧。”
张仪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楚国倒是与我颇有渊源,想当初我投奔昭阳,可是因为潦倒落魄,他家里的玉璧丢了,却咬定是我拿的,不问青红皂白,把我吊打了一顿死的。”
陈轸叹道:“这事我也听说了。后来你不是到了秦国,替秦王讨要西河。后来秦王便与阁下相国之位?”
张仪道:“我本来就是草根出身的人,得到秦相之位必定要战战兢兢,哪知其后阁下入秦,这就好比肥瘦狗在抢一块骨头,我是那条瘦狗,自然抢不过先生,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了,先生勿怪。”
陈轸听了他这个比喻,呆了一下,道:“张子伶牙俐齿,果然名不虚传。”
张仪傲然道:“不敢不敢。”
这时,那个跟着陈轸来的侍卫忽然道:“说你胖还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