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饶是短褐兄悍勇非常,仍不能阻止自己发出凄厉的嚎叫。他左腿一软,就要跪下来,双手下意识的就要去摸自己的伤口。
只是此时莫德辉的突刺仍然没有停止,没了刀盾的阻截,莫德辉的长枪毫不费力的没入了汉子的胸口。汉子感觉浑身都僵住了一样,大脑、四肢,所有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方缶根本来不及多想,迅速的抽出长枪,又刺中了他的小腹。短褐汉子感觉自己身体的机能在飞快的消退,意识也渐渐的模糊起来。当啷一声,手中的钢刀落地,他奋起最后一丝力气,不顾身上插着的两杆长枪,还要往前走。“嗬”“嗬”,伴随着令人窒息般的粗重声线,汉子吐出了人生最后一个句话来:“杀官军!”
方缶和莫德辉同时抽出长枪,汉子的身体失去了依靠,重重的倒在地上,一双血红的眼睛在这暗室之中,分外明亮。
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觉,方缶和莫德辉二人心中默默想着,明明知道他是贼,可为什么还是有一点点愧疚感。
曲弘毅突然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令人牙酸的笑声久久不绝。莫德辉旁边的一个士卒,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场景,嗷嗷怪叫着举起长枪,冲刺上去。
冰冷的枪头穿透了他毫不设防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曲弘毅的身体连连后退,最终被牢牢的钉在了墙壁上。
士卒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有料到自己会这样轻而易举的就得手了。第一次见血,本能的带来的恐惧感,使他刚刚燃烧起来的激情,迅速的退却。他呆住了,除了粗重的喘气外,似乎忘记了还要做什么。
这样的局面没有持续太久,不过是瞬息之间而已。“砰!”士卒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眼前炸开了,这是他劳碌而又短暂的一生里,见过的最美,也是最后一幅画面。
烟雾散去后,只见不知什么时候曲弘毅的手里,多了一支仅半米长的手铳。原来这支手铳一直放在曲弘毅刚刚坐着的官帽椅旁。当他被钉在上首的墙壁上的时候,正好可以够到。
火药无疑是早就装好的,几案上也有着本来用于点烟的油灯。只是可怜这位士卒,还未给方缶留下一个姓名出身,便出师未捷的死去了。
血液混着脑浆洒满了曲弘毅的满是杀气的脸庞,使他在这昏暗的房间内,看起来恐怖极了。他咧开漏气的血口,笑道:“老子跟着永昌皇爷转战三千里地,身经百余战,被官军败过,也败过官军。最惨时被官军打得只剩下十几个弟兄,躲在山中两年多,可是闯王一出山,立刻又从者如云,转瞬间就又拥兵百万,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吗?呵呵,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若是能想的明白,也不会被打到北京城下了。”说着他看着方缶又道:“老子十几年来杀人无数,早已看淡了生死。老子本是黄河边的一个农夫,老天爷不长眼,连年大旱。官家不但不给救济,本税之外又加辽饷,催收官吏凶若猛虎,丝毫不给咱穷人活命的机会。不过三月,村子里已是十室九空。老子逼的走投无路,才起来造官家的反。”
“咳!咳!”曲弘毅此时已是非常虚弱,很难一口气把话说完。
叶崇训不耐烦这种死前无意义的啰嗦,垂着一只胳膊,提起腰刀,便要上前为对方超渡。方缶见状,摆了摆手,说道:“让他说完。”
莫德辉道:“大人,贼人已经登城了,此处不宜久留。”
方缶凝神听了一会,说道:“贼人声音还远,似乎并没有迅速展开。”又对曲弘毅道:“人之将死,不把话说完是十分难受的。不过阁下最好还是长话短说,咱们也好早点送你上路。”
曲弘毅的眼里带着浓浓的蔑视,道:“这些年来,老子亲眼所见,这大明朝算是烂透了,无药可救。老子起事,一不为升官,二不为发财,只求为穷兄弟讨一条生路。你们甘当官家的走狗,那是好极了,老子在黄泉路上,恭候诸位与朱皇帝的大驾!哈哈哈哈!”
“杀了他。”
叶崇训手起刀落,曲弘毅的身子委顿在枪杆上,颈椎被一刀砍断,一颗好大的头颅仅剩最后一丝皮肉与身体相连。
方缶强忍着不适,故作镇静,对着另一位瘦高个的士卒说道:“去把他首级取下来。”
瘦高个脸色苍白,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的手抖的不那么厉害。曲弘毅虽然死得惨烈,但毕竟没有了威胁,瘦高个壮着胆子,慢慢的割开了尸首相连的皮肉。“咚”的一声,曲弘毅的脑袋滚落在地,兀自不肯闭上的双眼里,仍旧带着浓浓的嘲讽与蔑视。
方缶心里灰败极了,他甚至有一种自己是屠杀革命烈士的刽子手的感觉。他心里暗暗的想,曲弘毅你是条好汉,李自成也是一时无两的豪杰,可是你们的大顺王朝,不到两个月后就要败落在满洲人的手里。从此给中华大地上,带来无穷的苦难。相信我,我救不了崇祯皇帝,也救不了大顺王朝,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华夏保留一丝明的火种。
方缶捡起曲弘毅的头颅,对着方大力道:“大力,去把那个汉子的首级也取下来。”
“啊!少爷!我不敢啊,少爷!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敢啊!”
“崇训,你去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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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公公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吓的面无人色,瘫软在地,方缶也懒得再去管。莫德辉扯了块门帘,包住了那两颗人头,一行人急匆匆的出了城门楼子。
此时城头上是一片混乱,东侧城墙原本守城的太监,大多被登城的贼人集中在一处。先期上来的顺军并不多,只守在有云梯的地方,掩护后续部队登城。而西侧城墙上的太监,似乎已经对明军的城防绝望了,感觉即使逃到内城也不可能守住,或者他干脆已经提前收到了某种信号,此时竟然都坐在地上,干等着投降。
好在顺军没有第一时间攻占城门楼子,给了方缶等人撤离的机会。楼梯口还有十几个太监,他们好像准备要换一个主子卖命了,并没有逃跑的意思。只是看到方缶等人,披头散发,满脸血污,杀气腾腾的模样,丝毫不敢阻拦,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任凭他们下楼。
永定门通往内城的正阳门大街上,此时混乱不堪,有不愿投敌的太监,尖叫着往内城的正阳门跑去。还有刚从城外躲进城内的难民,此时又不得不继续往北逃。永定门内东侧为天坛,西侧是山川坛,原本这两处的守卫也加入了逃难的大军,其中不少人甚至趁乱抢劫。正阳门大街上呼儿唤女,哭喊求饶之声不绝于耳,真真切切的一副乱世景象。
方缶这边除了他本人,还有方大力、莫德辉、叶崇训、瘦高个一共五个人。徒步撤离的话是一个很危险而且低效的行为,方缶记得刚才过来的时候,城墙根下有一个马厩。
马厩前有两个守卫,方缶亮出自己的命旗说道:“我是京营曹参将麾下把总方缶,有重要军情需立刻进城禀报,请两位兄弟拨放马匹。”
守卫见莫德辉提着的包裹鼓鼓囊囊的,知道里面一定是人头,但他们倒十分忠于职守,说道:“我等同样是曹参将麾下,奉了曹参将的命,不得他手令,匹马不得放。”
“既是同袍,两位兄弟更该行个方便,我等也是与曹参将失了联系,否则··”
突然城头上哗声大作,接着有哭喊之声传来,隐隐约约听到有“后营的曲将军死了”,“杀了这狗官”,“把姓魏的绑了问话”之类的声音。
须臾,一团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的砸在了地上,方缶等人赫然回头,便见正是那已经身披千疮百孔的曹如虎。
两个守卫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楞一会才扑过去。然而曹如虎早已气绝,两人嚎啕大哭。这时已经有顺军准备从城头下来,两个守卫不约而同的抽出腰刀,向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悲壮的冲锋!
方缶看着远去的背影,默默的行了一个军礼,他敬佩他们的忠勇,但条件不容许他继续待下去了。
方家原来养过几头骡子,所以方缶和方大力对骑马并不陌生。莫德辉和叶崇训都历练丰富之人,自然也不在话下,唯有瘦高个似乎不太在行,好不容易上了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缶后世也去过几次马术俱乐部,有一些经验,见状说道:“夹紧马肚子,马镫子千万不要踩实了,往哪转就把缰绳往哪边拉。还有千万不要怕它,马通灵性,你越怕它,它越不把你当回事。”
莫德辉和叶崇训都是骑惯了马的,但从来也没总结出过方缶这样的经验。纷纷说道:“大人说话总是这样的通透,还请大人定下行止。”
方缶道:“事不宜迟,咱们一定要在赶在正阳门关门之前进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