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大街南段,乘乱抢劫的溃军,逃难的难民,使得宽阔的大街也显得不那么顺畅。虽然十分的混乱,但是一路上还是没人敢阻拦,这么一支杀气腾腾的马队。
方缶一行人很快将混乱的局面甩在身后。只是过了厨子营之后,两侧建筑逐渐密集起来。正阳门俗称叫做前门,明代中期以后,前门外已经是十分的繁华,鲜鱼口、猪(珠)市口、煤市口、粮食店集中此处,后世有名的大栅栏也在其中,光听这一串名字也知商业十分发达。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永定门情况大概还没传来,前门大街两侧仍有不少行人。但快到正阳门瓮城的箭楼的时候,前面等着进城的人把道路塞的满满当当。商贾、士子、三教九流,甚至还有不少身着各色官服的老爷。这些人不分贵贱的夹杂其中,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艰难的向前蠕动着。
马队在人群外停下整队,方缶道:“把曲弘毅那两个闯贼的首级挑起来!”
莫德辉解开包裹,取出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和叶崇训两人一人一颗,用长枪挑了起来。这骇人的情形,立即就引起了前面人群注意,很快就形成了一片骚动。
瘦高个第一次骑马,两腿磨的生疼,但他这时却十分的机灵,大声喊道:“京营方把总斩获贼将首级两颗,进城报捷,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喊了两声后,方大力等人也齐声高喊起来。渐渐的开始有人自发的让开一条道。方缶一骑当先,莫德辉和叶崇训挑着人头跟着后面,方大力和瘦高个抽出腰刀护在两侧。
一声唿哨,马队以契形阵冲进了人群。人群便像波浪一般,被一层层的挤开。
饶是如此还是花了近一刻钟才到达了箭楼外,只见箭楼的门洞外摆起了拒马,后头还站还站着一排斜举着长枪的官军。只有中间开了一个不到一米的口子,有两个武官模样的在盘查入城之人,所谓盘查也不过是有银子即可进城,没银子的就是可疑。有没银子的在苦苦哀求,大多被一脚踹开,而即便是交了银子进城的也无不暗暗唾骂。
守城的武官早就听到了前面的动静,见是报捷的官军,也没有阻拦,便放了进去。过了瓮城,才是正阳门的正门所在。
一位家仆打扮的老者立在门洞外,见了方缶等人,上前见礼道:“老奴奉驸马都尉之命,在此恭候,请方把总等人上城楼相见。”
方缶听得一愣,今日之前他还是一介流民,午时以后才投的军,驸马这样的权贵怎会在这里等自己。
老仆见了方缶表情,笑着指指莫德辉和叶崇训挑着的人头,说道:“这可是闯贼头目的首级?”
方缶道:“这个是闯军中果毅将军曲弘毅的人头,另一位是其家丁。在下在永定门上侥幸斩获。”
老仆道:“这就是了,我家大人奉命守正阳门,在城头见了方把总等人情形,便想请来一见。方把总万勿多虑,请随老奴来。”
众人进了正阳门后下马,莫德辉与叶崇训收了人头,由那老仆领着,蹬蹬蹬上了城头。到了一处大堂前,方大力与瘦高个守在门外,方缶与莫德辉、叶崇训入内参见。
只见堂中立着一位身形修长,仪表堂堂,身着蟒袍之人。方缶猛地一看,以为穿的是龙袍,吓了一跳,正踌蹴着不知如何见礼。好在一旁的老仆及时提点了一句说道:“这便是我家老爷,圣上钦赐驸马都尉,尊姓巩。”
巩驸马快步走上前,丝毫不嫌弃方缶满身污血,握着方缶的双手,端详片刻,赞道:“果真只有方把总这样的豪杰,才能于如今危难之际,勇挫闯贼。”
方缶感觉到巩驸马托住了自己,一边假意要跪,一边说道:“曹参将麾下方缶,见过驸马大人。”
莫德辉和叶崇训两人,丝毫没有心理负担,也都跪下见了礼,献上首级以供查验。那老仆捡起来看了好一会,才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巩驸马立刻和颜悦色,说道:“方把总与诸位都是杀贼的好汉,不需多礼。还请说说是如何斩此贼酋,我好上奏吾皇,圣上必有赏赐。”
方缶把方才永定门上之事说了,巩驸马听闻永定门已失,立刻命老仆传令关闭正阳门,方才说道:“方把总从军不到半日,便立下如此战功,真乃我大明天赐之将。如今国事日蹇,圣上夙夜忧叹,今日竟能取闯贼伪将军人头,实在是今年以来第一大功。上可稍解吾皇之忧,下足以壮军民之威。”接着又说道:“曹参将以身殉国,千秋之下,史书记载,也是足称忠义的。你如今既是把总,不知手下有多少兵员。”
方缶便把门外的方大力和瘦高个叫了进来,说道:“这就是卑职全部人手,除去在永定门上阵亡的,如今加上卑职自己,一共五人而已。”
巩驸马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国朝重首级之功,初以蒙古人首级为第一,万历以后又以女真人为第一,如今闯贼冒犯神京,势大难制,当以闯贼首级为第一。你现在为把总,当此人心惶惶之时,有此斩获,晋为游击也是说得过去的。京中武备倒是有一些,只是如今各营缺额严重,人手难以补充。便如我堂堂驸马都尉,也是无兵可用。”
方缶听说还能升迁,自然是很高兴的,但实际上有兵无兵目前来说并不是最主要的,只要能有几个心腹之人就行了。他可不认为自己能守得住北京城,到时候兵多了反而是个麻烦事。他现在所求的,是尽可能的在李自成进北京前,提高自己的地位,捞取足够的政治资本,为以后南下发展铺路。
而且他听巩驸马的的话,颇有拉拢自己为其所用的意思,他原来没听过这位驸马爷,也不知历史上是个什么结局。但此时抱一抱大腿,混个出身还是可以的,当下说道:“曹参将殉国后,卑职等深恨无人指挥,今既遇驸马爷,愿效犬马之劳。”
巩驸马也不推辞,笑道:“此事倒不着急,先随我到兵部,把战功报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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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阳门、棋盘街、大明门便算进入了明朝统治机构的核心区域。大明门内左右两侧就是各由100多间廊房组成的千步廊,千步廊外按照左右武的格局分布着吏部、礼部、兵部、户部、工部和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等官衙。其位置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天安门广场一带。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幽邃的千步廊上看不见行人,两侧各衙门也是灯火寥落,寂静非常,仿佛明王朝的中枢已经陷入了瘫痪。从东江米巷进入,过礼部、户部、吏部、工部便是掌天下兵事所在的兵部衙门,兵部紧挨着东长安街,此时倒是灯火依旧,不断有人进出。
兵部尚书张縉彦的签押房内,驸马都尉巩永固与张縉彦昭穆而坐,方缶一个小小的把总,还没有资格入座,只能站着回话。张縉彦此人方缶还是知道一些的,大明中央政府的最后一任兵部尚书,据传十分的儒雅,喜爱优游林下、舞弄墨,一副人学者的模样,这一点倒是和巩永固十分相像。但实际上作为兵部最高负责人来说,能力几乎是没有的,在任期间碌碌无为,苟且度日而已。而且他和巩永固最大的区别就是,张縉彦丝毫没有气节可言。
巩永固介绍了一番方缶击杀曲弘毅的经过,接着谈了对方缶升迁的建议,最后又对时局发表了看法。
张縉彦心不在焉的听着,不久前他已经收到了外城不战而降的消息。他作为本兵大人,对北京城如今的情况,是十分不看好的,确切的说,是已经完全的绝望了。他想不出在现在的形势下,有任何击退闯贼的可能,除非他们一夜之间全死光了。要不然,京城沦陷的时间,完全取决于闯贼总攻的时间,今夜总攻则今夜沦陷,明夜总攻则明夜沦陷,不会再有奇迹。
所以他对方缶之事,并不热心,而且他既已认为李自成进城不可避免,此时并不愿因给杀贼的武官升迁,而给新朝留下不好的印象。当下说道:“有方把总这样的忠义之士,奋勇杀敌,实在是可喜可贺。况且当此非常之时,立此奇功,超擢升迁,本因不在话下。”
张縉彦泯了口茶,话锋一转说道:“按说这首级已是驸马爷验过的,理当没有问题,只是部中自有一套规矩,啊,不过走个程序而已,不需担心。唯一可虑者,各司官吏畏敌如虎,弃官而逃者不可胜数,武选司郎中成德也不知所踪。向来武官任免皆有武选司提请,再由本兵画押,如今主其事者既然不在,我若直接超擢恐惹人非议,于方把总日后仕途而言,也是颇为不利。所以驸马爷所说之事,恐怕要些时日。”
巩永固见自己亲自出面,不过一个小小的把总升迁,张縉彦堂堂兵部尚书竟说做不了主,百般推诿,心中已是十分不快。说道:“方缶区区把总,七品而已,即便超擢也在五品以下。张大人贵为本兵,可一言决之,何必推诿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