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早,皇极殿旁后左门的平台上,这座曾经见证过袁崇焕五年平辽的平台上,如今又迎来了明王朝的最后一次平台召对。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温言说道:“巩爱卿,你前日说可招义兵数万,劝朕南迁,朕以祖宗基业不可轻弃,未能准奏,今日还可乎?”
巩永固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恐怕难矣。”
“前日尚言可致义兵十万,今日为何又不可了?”
巩永固道:“前日闯贼未到京师,人心可用。今日外城已陷,内城九门亦被重重围困,京师臣民人心惶惶,即便一兵一卒也难以召集。”
崇祯又看着一旁的新乐侯刘炳道:“朕听说京营各将,皆以重饷编练家丁,每临战阵,皆以家丁为精兵,挫敌锐气,勇于一般士卒。卿等贵为侯爵、驸马,家丁必多,若以卿等家丁,护朕南行,可乎?”
刘炳、巩永固慌忙躬身行礼,说道:“臣等平日守法素严,安能私蓄家丁。况且如今贼军势大,何止十万,即便有家丁百人,又怎堪护驾亲征的大任。”
崇祯靠在椅背上,默然无语,良久才道:“罢了,罢了,卿等且去吧。”
巩永固看着皇帝的样子,心中十分的酸楚,他是光宗的女婿,也就是天启和崇祯的妹夫。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公道的说,虽然崇祯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至少没有把天下当做自己享受的工具。一直勤勤恳恳,努力的想要挽救大明这艘四处漏水的沉船,仅就私德而言,比历史上那些亡国之君,要好的多得多。
想到自己若是退下了,也许就再也没有君臣再见的日子了,差点就要掉下泪来,陛下这些年,实在是太苦了。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大声说道:“陛下,臣昨日守正阳门,见有自愿从军的壮士数人,在外城斩得闯贼伪将军首级两颗。为首者唤作方把总,臣与之交谈下,见其谈吐不凡,十分忠勇。如今京师危在旦夕,陛下若改装易服,微服出巡,臣愿与此忠勇之士,护卫陛下相机出城。”
崇祯腾得站起身来,抓住巩永固的手,急切的说道:“果真有如此壮士,爱卿何不早说,速去召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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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门内,方家园附近。
早起,方缶在方大力的协助下梳了头,重新罩了网巾。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众人都漱了口洗了脸,用罢早饭。方缶一向有晨跑的习惯,如今街上兵荒马乱的,方缶可不愿出去浪荡,索性在院子里做起了俯卧撑。
众人见了都是十分的惊奇,方大力问道:“少爷,你这是干啥呢?俺咋看的那么奇怪咧。”
方缶一边做一边气喘吁吁的说道:“咱们要在这乱世里生存,就要有一副好体魄,少爷这是锻炼身体呢,大力啊,你也来试试。”
方大力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俺看着就累得慌,还是不要了。”
叶崇训有把子力气,以前当乡勇的时候,就爱没事寻些和自己较劲的活,这时见了不由得心里痒痒,撸起袖子说道:“俺来试试。”
方缶道:“崇训你胳膊刚好,不宜用力,等养好了再说吧。”
叶崇训已经爬在了地上,学着方缶的样子,做了几个,“咦,这倒有意思,就是还差点。”说着,竟然无师自通的把受伤的左臂放在背后,单手做了起来:“这才差不多嘛。”
正当众人踊跃得参与到全民健身的活动中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众人呆在原地,不敢发出声响。宅子的主人已经逃出城了,此时九门戒严,断没有再回来的道理。方缶等人在京中也是无亲无故,难不成是主人原先故旧好友来访?
“敢问方把总在此否?”
是巩永固那位老仆的声音,居然能寻到这里。
方缶看着莫德辉一眼,莫德辉对外喊道:“方大人不在此处,去别地寻去吧。”
“我家驸马爷亲自来访,还请开门一见。”
“在下不知驸马爷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方缶亲自开了门,驸马都尉这根大腿,此时还是值得再抱一下的。
巩永固一身戎装,满面尘土,见了方缶也顾不得计较先前莫德辉的话,火急火燎的说道:“本官奉陛下口谕,召方把总等速速觐见。”
方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陛下召我觐见?”
“本官岂敢假传圣谕,事不宜迟,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诸位请上马吧。”
门外拴着的正是昨夜留在兵部的马,方缶坐定之后,说道:“驸马爷,卑职罩甲上血污尚未清洗,以此觐见,唯恐失礼。”
“十万火急,顾不了那么多了。”
过了朝阳门大街,便听得西北方向炮声震天,巩永固连声催促,快到东华门的时候,突然奔出一群太监,个个骑马持斧,簇拥着一人往南而去。
巩永固远远的见了,说道:“此乃陛下,咱们速速迎上去。”
很快就形成了一大群人在前头跑,一小群人在后头追的局面。断后的太监见有人追逐,慌忙之下把手里的斧头拼命往后扔。好在因为准头太差,什么也没砸到。巩永固大叫道:“我乃驸马都尉巩永固,奉命见驾,速请通传!”
太监们恍若未闻,两拨人你追我赶,直到崇门附近,前面队伍停顿了下来。崇门上突然炮声四起,矢如雨下,打头的几个太监,狼狈奔回,气得大喊道:圣驾在此!。
巩永固吓的魂飞魄散,快马加鞭赶上前去,只见崇祯手持一杆三眼铳,一副富家翁的打扮。前面几个骑马的太监,也都直起身子,将其护卫其中,免得被流失伤到。
“陛下,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崇祯看了一眼跪在马下的巩永固,说道:“起来吧,难为你能寻到此处。”
“臣已将方把总等人带到,是否命其前来觐见?”
崇祯命巩永固去寻方缶的时候,是十分盼望能有这样的忠勇之士,来护卫自己的。但是巩永固离开不久,崇祯多年养成的操切与多疑的性格,使他在宫中如坐针毡。随即便召见了大太监王承恩,令其挑选精干太监,就要自行突围。
崇祯冷冷的看着城头,答非所问道:“崇门守军将咱们当做奸细,很好,王伴伴咱们也别勉强了,去别处看看吧。”
旁边一位面白无须,年龄并不大的太监应道:“是。”
巩永固见状又说道:“陛下,如今外城已沦为敌手,崇门首当其冲,谨慎些也是情有可原。朝阳门外并无闯贼,不若由此出城。”
崇祯点点头,没在说话。方缶见一群人调转马头,又呼啸而过,心想,搞什么飞机,不是要召我觐见的吗。这又是追又是赶,好不容易撵上了,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最后一句话也没说成,又掉头走了。
巩永固缀在圣驾后头,经过方缶等人的时候,打了个手势,示意赶紧跟上。
不一会来到一处望之十分气派的府邸前,一位小太监下了马走到门前,一位门子迎了上来说道:“这位公公所来何事?”
小太监说道:“皇爷驾到,速请国公爷迎驾。”
门子往下一看,只见一位富家翁高坐御马之上,他曾经是见过皇帝的,此时慌忙赶上前去,跪下说道:“老奴不知皇上驾到,罪该万死!”
崇祯看也不看那门子,只是淡淡的说道:“叫你家大人出来迎驾。”
门子爬在地上,说道:“圣上容禀,家老爷自昨日起,便在九门巡守,已是一夜未归,此时并不在府中。”
崇祯静静的看着门头上悬着的“成国公府”大匾,这是宣宗时,朱勇平定汉王叛乱后,宣宗皇帝亲自赐下的。第一代成国公朱能,跟随成祖夺得天下,第二代成国公朱勇辅助仁宗、宣宗、英宗三代帝王,平定天下。
这一代成国公朱纯臣,自己上任后也是委以重任,命其总督京城戎政。可是这些年来,恬武嬉,国事日蹇,三大营更是糜烂不堪。到了今日,崇祯走投无路之下,想到了这位恩宠优加的国公爷。他现在是多么希望,朱纯臣能像他的祖先,辅佐自己的祖先的一样,辅佐自己。
崇祯盯着这座几乎与紫禁城同龄的国公府,眼光穿越重重迷雾,回想起两百多年前,大明王朝的荣光。这使得他激动起来,猛然间觉得此时的自己,竟如惶惶丧家之犬一般。
他不再理会匍匐在地的门子,拨马向北,慢慢的行去。只过了四五个街口,崇祯再度停了下来,魔怔一般的看着街心,看着那里立着一杆挂着三盏白灯笼的树干。他呆呆的看着,久久不语,渐渐的脸色变得血红,呼吸急促起来,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凉得,充满绝望的大笑。
一旁的王承恩也是面如死灰,望着几乎陷入癫狂的皇爷,默默得落下泪来。
“当啷”崇祯手中的三眼铳掉落下来,他恍若未觉,只是嘴里嘶吼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祖宗三百年天下,竟至今日!竟至今日!哈哈哈哈!朕御极十七载,殚精竭虑,宵衣旰食,未曾一日懈怠,竟然成了亡国之君!哈哈哈哈!朕竟成了亡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