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重禧也没了刚才满面笑容的样子,只是静静的看着,既不再出言相劝,也不让手下退开。这可吓坏了一旁的方大力,心中不停的说着:“少爷啊少爷,你这个时候可千万别犯牛脾气,这些闯贼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啊,而且这不像那天在永定门的时候,现在若是起了冲突,少爷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讨不了好啊。唉,少爷这几天看着挺聪明的样子,怎地今天又糊涂了,先是要来寻这八字还没一撇的少夫人,寻就寻了吧,还不让叶大哥他们跟着;不让跟着也就算了,来吃个包子没吃着,见了死人还不赶紧跑,这下好了,让闯贼给堵了个正着,既然堵着了服个软又不丢人,活着不比啥强啊。这道理俺大力都懂,少爷怎地不明白。”
可惜方缶听不到大力心中的话,他只是淡然的看着,除此之外再没了其他动作,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那军士又将刀锋逼近了一寸,说道:“从了大人的令,咱们以后就是兄弟。否则,便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方缶看着对面之人,好像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愤怒之色,方缶说道:“在下虽然不读诗书,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还是知道的,堂堂大丈夫,若是在你的刀剑之下,发违心之言,不但对不起自己这七尺之躯,也对不起马将军的错爱。”
马重禧听了这话,原本冷峻的脸上,又笑了起来:“哈哈,某确实没有看错人,你是条有勇有谋的好汉。贤哥儿,把刀子收起来吧。这招吓唬不了人家。”
那唤作贤哥儿的闻言立刻收了起来,退到一边,只是脸上还带着明显的不服气。方缶跳的厉害的小心脏,也渐渐舒缓下来,还好我比你多三百多年经验,要不然被你这一咋呼,说不定还真就怂了。
方缶说道:“将军如此抬爱,在下惶恐。”
马重禧道:“某看你一副又过了一关的样子,可丝毫不见惶恐啊。”
方缶老脸一红,这家伙实在是厉害,看来能混到闯军高层,也是阅人无数的。马重禧看着方缶受窘的样子,笑道:“你来这里,不是专程来收敛忠诚尸骨的吧。”
方缶道:“实不相瞒,在下其实是来砸场的。”说着,便将自己背中家中父母,和仆人偷偷到京城中游玩,结果盘缠被抢,衣食无着。迫不得已之下,在这翟王氏的包子铺内,抢了两个包子的事说了。
众人听到因这两个包子,被翟王氏追出半条街的时候,全都哈哈大笑,连那贤哥儿也不再崩着个脸,马重禧更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才道:“你这小子还真是有趣的很,他娘的,老子越看你越喜欢,真不打算到我军中来?老子别的不说,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还是不成问题的。”
方缶看着马重禧,心里有些感动,他不是口头说说,看得出来是真的看重自己。方缶相信自己若是真跟了他,混个不错的前程应当是很容易的,这要是方缶刚穿越的第一天遇到他,说不定真的就同意了。
可是现在,他已经为自己规划好了另一条路线。马重禧说保自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也许是真心话,但是此时的他又怎能料得到,现在人人看好的大顺朝,仅仅两个月后,就要退出北京城了呢。
李自成的农民军政权,存在重大的结构上的缺陷,如果没有满清这个强大的外敌,也许还有机会慢慢修正。但历史没有如果,方缶不相信靠自己,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挽救他,这太天方夜谭了,即便方缶是个穿越者,也不可能办到。
想到这里,方缶说道:“马将军盛情相邀,在下铭感五内,在下不日就将离京,待回家禀明老父母,得了允许之后,届时马将军如若不弃,在下定当前来投效。”
那贤哥儿闻言,不忿道:“你从家中偷跑出来,便不说要禀明父母,怎地我家大人一出言招徕,就把父母抬出,这分明是托词。我听你方才收敛这翟大人说的话,便知你还心向朝廷,就是不知你心中是否还存着我们是贼,不愿与我们为伍的念头。”
方缶一脸正色的对着贤哥儿说道:“这位兄弟一定是误会了,在下心中一直认为,只要能给百姓吃饱穿暖,不迫害良善的,便是好官家。听闻大顺军每到一地,就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所以颇受百姓拥戴,以此来说,其实在下心中对你们是十分敬佩的。”
马重禧也说道:“贤哥儿言重了,即便心向朝廷也没有不好,咱们起事时何曾想过能夺得天下,不过是讨口饭吃罢了,再说如今咱们不也成了朝廷了吗?”说着又笑嘻嘻的拍了拍方大力的肩膀,说道:“胖子,你不劝劝你家少爷?”
方大力被这大手一拍,可紧张坏了:“啊?嗯,这个,少爷··嗯,俺··大人,俺不会说啊。”
马重禧哈哈一笑,不再理他,又对方缶说道:“你既不愿,我也不想勉强,不过既然都没用过晌饭,老子请你喝酒,可不用禀告家中大人吧?”
方缶拱手苦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在下不胜酒力,还请将军手下留情。”
这一顿饭一直从午后吃到月上中天才结束,喝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而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喝是不行的,方缶是喝了吐吐了喝,辛亏明代蒸馏酒度数不高,否则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方大力就更不用说,从下午两点就瘫倒在酒桌下面,好在也没人管他,直到散场时才被晃了起来。
方缶心中连连感叹,这十七世纪的中国酒场化,比起后世也是不遑多让啊。但是有一点,后世发达的网络化,催生出了众多酒场段子,是这个时代所没有的,方缶毫不客气的据为已用,逗的那马重禧兴致是十分高涨。
喝到后来非要认方缶做义子,手下人好不容易才给劝住了。
到了鼓交三响,已是半夜十二点,还是意犹未尽,竟要转场去青楼继续喝,方缶虽然十分意动,但后来马重禧自己醒悟过来,觉得碍于军纪终究是没去成。
往内城去得正阳门是早已关闭,靠是马重禧的腰牌,才喊的城楼上放下几个吊篮,给拉了上去。马重禧还要将其送回驻地,方缶是千言万谢的婉拒了,于是给了他一面小旗,说是不但可以免于巡夜的搜查,日后还可以凭此去找自己,然后才领着一帮喝大了的醉汉,扬长而去。
半夜三更清冷的北京街头上,方缶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疼欲裂,他不但要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往前挪着,还要拽着方大力那死猪一般的肥硕的身体。
方缶等人的驻地在王恭厂附近,十几年前这里曾发生过著名的天启大爆炸,炸毁周围上万间房屋,使得原本繁华稠密的地区毁于一旦。幸存下来的也都纷纷外迁,虽然十几年过去了,依旧本来没能完全恢复到之前的模样。废弃的宅院非常多,方缶等人选在此处落脚,可以说是费了一番心思,虽然破落些,但胜在低调,而且地方也大,便于隐藏马匹。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方缶还有些迷糊,早已忘记了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叶崇训正光着膀子哼哧哼哧的做着俯卧撑,自从方缶教会了他这个动作以后,他便仿佛发现了新世界一样,每天得空就要做个几组。
方缶给叶崇训定下的目标是每天早晚各五组,每组二十个。侯勇身形偏瘦,每天做五组便可。莫德辉方缶把他当做谋士看待,便不强求,但他自告奋勇的要和侯勇一个量,方缶自然也乐见其成。至于我们可爱的方大力同学,呃··此时还在呼呼大睡。
叶崇训见方缶出来,爬起来说道:“大人,你醒啦。”
“嗯,崇训啊,你这么积极锻炼身体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哎!不过俺一点也不累,倒是一闲下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方缶闻言心中暗想,崇训啊,你不去黄浦江扛包可实在是屈才了。嘴上说道:“嗯,那侯勇呢?”
“一早就去东华门外守着了,不是大人您吩咐的吗?”
“哦。好像是这样的,我倒是忘了。”
莫德辉看着睡眼惺忪的方缶,笑道:“方大人昨日辛苦了。”
方缶昨日给众人吩咐,分成三路去打探消息,方缶和方大力去南城,结果自己满身酒气的半夜才回来,实在是惭愧,打了哈哈道:“不辛苦,不辛苦,只是路上遇见了一个故人,小酌了几杯,此事晚间再与你细说。莫相公你昨日可曾探听得,平西伯吴三桂的消息?”
莫德辉道:“昨日在下往棋盘天街等处茶馆喝茶,那里挨着五军都督府和各部衙门,有不少京官在此闲坐。在下不敢问的太着迹象,只是装着闲聊,倒也听了不少消息。有的说平西伯的大军已到了滦州,有的说到了开平,还有的说已经到通州,不一而足。对于平西伯的意向,有说要带大军杀进北京救驾的,有说已经奉表投降的,还有说驻足不前的,就是没有说他勾结满清的。”
方缶点点头,原本的历史上吴三桂在得到北京陷落的消息后,也是第一时间准备投靠李自成的。只是后来大顺军在城内对明朝官绅大加拷掠,迫害甚惨,使得他对李自成失去信心,担心自己进京后也遭到如此待遇,才使得他在走投无路之下,以借兵讨贼的借口引清兵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