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力“啊”的一声惨叫,连“少爷”二字都没说出口,就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方缶这些天见惯了死人,连上吊的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心里虽然还有些打怵,但比方大力镇定多了。这是方缶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位传说中的母夜叉,其实这个称号倒是有些名不副实的。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体态有些丰腴,但绝不是胖,更不是五大三粗的悍妇模样,相貌倒也说得过去,只是瞪大了的空洞无神的双眼,和吊在外面的舌头,使得看起来十分的可怖。
在她的对面还悬着另一具尸体,身着绿色官袍,方缶知道那是七品以下的颜色,背后雪白的的墙壁上,写着几行大字,方缶低声念道:“堂堂大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之死靡它!--大明顺天府宛平县礼房主事翟传书绝笔!”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写道:“夫君死大义,妻翟王氏又岂敢独生,唯同死而已!”
方缶默默的看着,这对夫妻的死,对于他来说甚至比王承恩殉国还要来的震撼。毕竟前者是位高权重,深受宠信,与崇祯休戚与共的司礼监秉笔,而位翟传书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杂官,别说深受皇恩,可能他一辈子连崇祯的面也没见过一回。
而且这个官身看起来也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财富与地位,否则也不需要妻子抛头露面补贴家用了。可就是这样一个品级底下,位卑言轻的小官,在社稷倾覆,满朝武都卑躬屈膝,觍颜事贼的时候,选择了以死明志。
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样,他大可以弃官不做,大可以出城逃难,甚至可以投降大顺,以他卑微的地位和所处的境遇,完全是能够理解的。可是他没有,这是忠义的力量吗,方缶暗暗的想着。
那个吝啬、彪悍,又斤斤计较,为着两个包子追着方大力二人满街跑的母夜叉,选择殉节带给方缶的震撼便更加巨大,她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是一个连名字也没有的翟王氏。
你可以不认同他们的做法,但很难不对这样的人肃然起敬。
方大力站在在门口,小声的喊道:“少爷,咱们走吧。”
方缶道:“大力,你进来,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既是死了,那便不用害怕。况且咱们以前误会了,这位翟王氏是个忠义之人,以后可不能再叫母夜叉了。他们都是为国死难的好人,咱们既然见了,便不能不管。来,大力。咱们把他们放下来。”
“啊,少爷,你饶了俺吧,俺实在是不敢啊。”
“你要是实在害怕,不看就是了,也不要多想,就当扛着一大块猪肉好了。”
里间卧室里床板、被褥都是现成的,方缶取了放在大堂上,小心翼翼的将两人的尸身放了上去。心里也是砰砰的跳的厉害,方大力更是全程不敢睁眼,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方缶壮着胆子给他们整理的遗容,使得他们看起来不那么恐怖了。然后鞠了三躬,说道:“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在下能做的也有这样了,不能给两位入土为安,还望在天之灵能够体谅。在下他日若有机会,必定将二位的忠义之举,传之后世,绝不敢忘。”
方大力不解的问道:“少爷,你为啥说这样啊。”
方缶正色道:“他们都是好人,有良知、有信仰的好人。你看这位翟大人,大小也是个官,可是住地十分简陋狭小,家中一个仆人没有不说,妻子居然还要开包子铺,做生意补贴家用。为着两个包子就要和咱们拼命,愣着是追出半条街去,可见家中也是不富裕的。一个当官的,如此清贫,至少可以说明他没有吃拿卡要,没有鱼肉乡里,这本身就是很了不起了。”
方缶接着指着墙壁上的字说道:“当此国家危亡,满朝公卿大多投降的时候,这位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皇帝的小官,他怎么做的呢?他只是整理好店里的桌椅板凳,将不大的家里打扫干净,换上自己的官服,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大肆张扬,只是忠于自己的信仰,默默的死去。大力,你说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我们尊敬吗?我们没有资格评判他们做得对不对,死得值不值,但是我们既然遇见了,那么我想就应该有义务,把他们的事迹记下来,告诉更多的人。”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拍掌之声,便听有人高声赞道:“想不到于这市井之中,居然能听到如此高论,看来京师确实卧虎藏龙的地方。”
方缶和方大力本来的注意力都在这两具尸体上,万万没有想到,外头还能听到第三个活人的声音,不由的都吓了一大跳。转过身来,见大堂外头的院子里,站着十来个甲胄分明的汉子,为首之人,看着十分的魁梧,正慢慢的走过来。
方大力哆嗦着,颤声说道:“少··少··少爷,怎地··来了这许多,闯··闯··”
外头众人闻言都面露不忿之色,还有几人将手放在了刀鞘上,仿佛只等着他那个闯贼的贼字出口,就要上来砍杀。
那闯将则一脸捉狭,笑眯眯看着这个肥嘟嘟的小胖子。
方缶暗叫不好,他没有料到会有闯贼撞进来,是因为门外没有供着香案,在左邻右舍中太扎眼了吗。方缶暗叫自己太大意,但听方才那人的语气,似乎不坏,于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容说道:“在下不过是有感而发,倒是让这位军爷谬赞了。”
闯将盯着方缶看了一会,突然笑道:“你在这里偷偷收敛心向明国的官员,这个胖子又差点祸从口中,此时见了我等大顺军人,还能面无惧色,从容对答,倒是有几分胆色。”
方缶道:“在下心无愧疚,自然也就无所畏惧。况且这几日来,在下沿途所见,这大顺军都是纪律严明、从不扰民的仁义之师,都中父老都说,比昔日明国之兵好的多了。”
闯将揶揄道:“方才听你的那番高论,还以为你是如这翟大人般的迂腐之人,没想到你倒是比他圆滑的多。”
方缶看这人倒是直接的很,但却没有表现出很强大恶意,于是说道:“生死大事,不可不小心些。”
闯将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尊驾真是个妙人,十分对某的脾胃。某看你气度不凡,也有些见识,对这翟大人也是惺惺相惜,难道也是那明国的官?”
“军爷抬举了,可惜在下没那个福分。在下姓卢名定九,保定人氏,不过一介白丁而已。”方缶怕方大力待会又说漏了嘴,先另报了名号。
闯将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便真是明国的官,也没甚了不起的,便是那所谓的天潢贵胄的藩王,某也是见过几个,不过是酒囊饭袋,草包而已,有甚么福分。我大顺虽然起于草莽,造了朱家的反,但是忠勇之士即便与我等作对,心中也是十分敬重的;若是那卑躬屈膝,误国误民的奸臣,诸如内阁首辅魏德藻之流,即便投顺,咱永昌皇爷心里,也是瞧不上的。”
方缶听着,顺势就是一记马屁奉上,没办法,形势比人强,现在这局面,一言不合要是被砍了,那也就太冤了,说道:“如此大顺之有天下,并非偶然也。”
“哈哈,你倒是会说话。某是永昌皇爷麾下制将军马重禧,你既然是一介白丁,可愿到某军中来。如今新朝初立,四方未定,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明朝九边精锐皆以归顺,想那南方不过是残兵游勇而已,怎能阻挡我大军锋锐,届时你随某出征,不出数年,封侯进爵也未可知。”
方缶心中暗想,少爷我主角光环就这么闪亮吗?怎地曹如虎见了要用我,巩永固见了要用我,现在连这大顺的马重禧见了也要用我,少爷我这么抢手,后世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得亏这闯将还不知底细,要是知道了我杀了两个闯贼,其中一个还是职位不低的果毅将军,而且还在崇祯殉国之处留下血书,那估计我就是再对他脾胃,也保不住我了。
方缶一脸难色,说道:“在下不知是马将军大驾,失敬失敬。承蒙马将军看得起,出言相邀,按说在下不可推辞。只是在下家中老父母尚在,从军之事不敢擅专。”说着重重作揖道:“伏望马将军见谅。”
这时门外一个闯军“嘡啷”一声拔出刀来,指着方缶厉声喝道:“大胆!我家将军开口,便是王公大臣也不敢不从,岂容你这小小的白丁推三阻四!”
方缶冷冷看着停在面门前的刀尖,一脸的淡然,丝毫不为所动。开玩笑,我在马重禧面前可以投其所好,说些好听话,不过是一种策略,为求自保而已。如今若是在你这小喽啰威逼之下,失了气节,那不但不能自保,反而让马重禧也看得轻了,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方缶静静的立着,一言不发,似乎再说:你这等鲁莽无礼之人,没资格与我说话。那军士虽然十分恼怒,但没有马重禧的命令,也不敢真的动手杀人。一时间两人互不相让的对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