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叶崇训看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道:“方大人啥时候得了先帝的遗诏啊,俺记得咱们就跟在马屁股后头追了一路,和皇上连句话也没说上啊。”
侯勇道:“这俺哪知道啊,俺也没见着啊。”
“嗨,你说这不会是大人瞎写的吧?”
“啊?不会吧,那这不成了欺君之··不对,那不成了假传圣旨,也不对,这不成了··。”侯勇挠了挠脑袋,道:“咱家大人这要是瞎写的话,那算啥啊?”
“皇上已经死了,也不能叫欺君,这血书是写给别人看的,也不能叫假传圣旨。呃··这好像,好像也没啥吧,而且这刀确实是杀过闯贼的,不能算胡诌的,方大人确实从成国公那拿了委任的告身,也不是假的,至于皇上的遗诏,谁也不能说没有啊。咦··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没啥啊。”
莫德辉咳嗽一声,说道:“两位兄弟也不用瞎猜,方大人不写就是没有,写了那就是有。方大人能在闯贼如此得势之时,冒此奇险,留下血书,那是有大抱负的。”
叶崇训道:“要说还是莫相公说的是,咱们操这心干嘛啊,大人肯定是早已谋算好的,咱们只要跟着大人好好混就行了。”
方大力不识字,这时凑过来问道:“莫相公,你刚才读的说少爷是山东团练总兵,那是啥官啊。”
团练总兵虽然也带有“总兵”二字,但实际上和那些以地名开头的,如辽东总兵、山海关总兵,相比是有很大的差别的。其性质和叶崇训曾经混过的乡勇差不多,只不过这个是有官方背书的。
莫德辉是多少知道一点的,不愿意说的太细,便道:“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是很大的官就对了。”
团练总兵属于临时性派遣的,不是明朝正式的职位,如果没有卫所系统的官职在身的话,也是没有品级的。方缶之所以要个团练总兵,而不是正儿八经的某镇总兵,一是不想蹿升太快,惹人非议。二是有了这个以后,可以在民间正大光明的招兵买马。
方缶相信有了自己在京城闹出的这么大动静,日后在山东找机会剿几个山匪,或者在李自成退出北京后,乘机策反几个州县,那么从南明小朝廷那里,讨个一官半职还是很容易的。
方缶对着方大力道:“其实也没啥,就是个民兵头子。不过大力啊,如今咱们是人少,等人多了起来以后,你还是跟着我身边,让你上阵杀敌,我也是很不放心的。”
方大力闻言喜形于色,高兴道:“好好好,还是少爷对俺好,俺愿意一辈子跟着少爷。”
方缶笑道:“也不用那么夸张,以后会有合适的事给你做的。眼下天就快亮了,李自成大军入城,咱们这明军的罩甲是不宜再穿的了,等会下去后说不得要找几位路人借些衣服了。方家园也不能再去了,既然巩驸马都能找到,那就说明咱们离开兵部衙门的时候被人跟上了,这时节,万一再领着闯贼寻上门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咱们得另寻一个妥善去处。”
侯勇道:“京师北城大多是王侯将相的深宅大院,闯贼进城后,恐怕这些地方要最先遭殃。南城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而且都是些小门小户的平民百姓,闯贼就是要抢,恐怕也得等北城抢完以后才能顾得上。”
方缶赞道:“侯勇你分析的很有见地,咱们就到南城去。咱们在京中还要待上几日,还有几件事要办,办完就可以南下了。”
众人再无他言,鱼贯下山而去。这时阴云密布了整夜的天气,渐渐的晴朗起来,遥远的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接着慢慢的升起一轮红日。大顺朝在北京的第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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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咱们就这么瞎转,能找着那丫头吗?”这已经是顺军进城的第二天了,除了正常的宵禁外,白日里京师内外诸门都是正常开启。街面上几乎家家都供着大顺香案,时不时的还有整队的顺军巡逻,光看军容那是十分严整。
担心中的顺军趁乱抢劫,强占民宅之类的倒没有发生,至少在城南没有见到。路过菜市口的时候,还看到有几个因为买东西不给钱,而被杀头的顺军。这些深深的刺激了京城的老百姓,甚至有不少人说这大顺朝比大明朝可好多了。
这两天的亲身感受,使得方缶对大顺政权的印象大为改观,似乎并没有出现后世所说的,农民军一进城就立刻骄奢淫逸,贪污腐化,迅速堕落的情况。
然而方缶知道,李自成的大顺政权终究还是会失败的,历史虽然是由人民创造的,但在现在这个时代,如果不能团结地主阶级和官僚集团,不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么这样的统治是十分不稳固。并且随时可能被抛弃的。
今日好不容易给莫德辉等人,安排了出门探听消息的任务,又寻了个理由,谢绝了叶崇训和侯勇,请求至少有一个跟在身边护卫的要提议,只带着方大力,专程来南城寻那位银镯姑娘的。
方缶摇摇头,甩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仔细打量起过往的行人,此时听到方大力的问话,说道:“这个也不好说,不过上次碰到那个姑娘是在养羊胡同,那是条死胡同,向南只能通往仁寿寺。姑娘不是说去送饭的吗,也许她爹爹在那里做事。虽然不能保证一定能碰见,但咱们不去的话就更不能碰见了,只有去了才有希望。”
方大力听完,顿时拉着脸,一脸的难色:“啊,少爷,咱们还要去养羊胡同啊,那可得走好远啊,早知道咱们不如骑马来了。”
“大力啊,你咋不长记性呢,这马能骑么,万一被贼人强征了咋办?”
方大力紧张道:“那少爷,咱们在大街乱走,会不会被贼人抓走啊。”
“这满大街的都是人,抓的完吗。”前日下山借衣服的时候,见从宫中逃出的宫女太监实在太多,而且都揣得鼓鼓囊囊,顺道也就借了些银子。方缶等人算是发了一笔横财,于是说道:“你也不用乱想,少爷带你吃包子去,前些日子那母夜叉不是嫌咱们没钱吗,今天你给我可劲了吃,咱们拿银子砸她,看她还横不横。”
“好勒,少爷。咱方大力别的不说,光就吃而言,保准不给少爷丢脸。”方大力兴致立即高涨起来,每当方大力士气低落的时候,方缶就祭出吃字诀,那是百试不爽。
主仆二人一路沿着正阳门大街南下,不一会就到了猪市口,这里在明代还是猪肉交易的聚集地,因此而得名。母夜叉的包子铺在往东数的第六家,是个只有一间门面的小铺子,里面倒是也有座,但市场里抗包卖力气的苦哈哈,南来北往的行商,一般都在外头站着对付了。
今日猪市口的买卖人比往日少了许多,但没有停市,一路上也有几家食铺开门,方缶二人根本看都不看,直奔母夜叉家而去。倒不是她家的包子蒸得多好,而是那彪悍的母夜叉,留给前世的方缶和方大力的屈辱的印象太深了,自己既然穿越了,那这场子必须找回来啊。
“咦··少爷,这家好像没开门啊,也不像别家似的,都供着大顺的香案。”方大力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连“母夜叉”三个字也下意识的不提了。
方缶毫不在意的说道:“不开门咋了,前日没给钱也就算了,今日少爷带着银子来的,只要她在家,不开门也得给我现做,要是还敢横,看我怎么收拾她。大力,给少爷叫门!”
方大力高声应着,受了自家少爷的鼓舞,胆气也壮了起来,上前重重的打门。不曾想这门是虚掩着的,方大力这大力落了空,差点摔了个跟头,跌跌撞撞的进了门。只见屋内桌椅板凳、蒸笼、平日挂在外头的店招和凉棚都归置的十分整齐,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只是不见了母夜叉。
“少爷,里头好像没人啊。”
方缶打量着,说道:“这好像是出远门的样子啊,难不成逃难去了?既是如此,为啥又不关门呢。咱们去后头看看。”
绕过柜台便是主人日常作息的小院,这是明代大多数家庭式店面的标准格局。只是这家院子不大,只有正房三间,连东西厢房也没有,两侧植满了修竹,方缶没想到这位彪悍的母夜叉住的地方,居然也如此的雅致。
方缶笑道:“这真是标准的食既有肉,居又有竹啊。”
“少爷,这是啥意思?”
“没啥,估计人都走了,咱们进去看看。”
方大力打头先行,有了刚才的教训,到门口也不再用力怕打,只是轻轻的推着,门毫无意外的开了。方大力只觉得一股阴森的冷气扑面而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悠。他抬头一望,赫然见到两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一左一右的高挂在房梁之上,其中一具便给方大力留下深深阴影的母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