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山就是后世的景山公园,出了故宫北门抬脚就到了,在方缶的那个时代里,只要两块钱门票,人人都可以进入。明代的北京和后世方缶熟悉的那个北京,有很大区别,但是主城区的基本格局大致还在。
虽然已是深夜,但是一路上从各门溃退的明军络绎不绝,方缶等人一边要防范溃军的袭扰,一边连蒙带猜的赶路。直到寅时初,才赶到西安门前,正好遇到有大批太监、宫女从里面奔逃而出。抓住几个问了以后才知道,崇祯在皇宫里大开杀戒,然后遣散宫人,接着和王承恩手牵手消失在众人视线里的消息。
莫德辉以为方缶要去护卫皇帝,说道:“如今宫中乱成一团,大人要是救驾得话,为何要往万岁山而去?”
方缶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想了一会才说道:“嗯,我等皆是披坚执锐之人,无诏而擅入大内,岂不等同谋反。”
莫德辉道:“可是大人如果能及时护驾的话,想必圣上也不会怪罪的。”
方缶道:“莫相公所言不错,不过刚有西直门之事,若陛下问起,如何作答?我之所以要到万岁山去,实乃万岁山为京师之制高点,登此山可窥京师全貌。”
莫德辉若有所思,说道:“制高点?大人这说法倒是十分新颖精炼。”
一行人顺着西直门大街,一路行来,虽然已经是皇城腹地,但并无人员盘查阻拦,即便有太监、宫女等人经过,也是视若不见,毫不在意。
过了故宫西南的角楼,道上便是黑漆漆、静悄悄的了。神武门此时大门紧锁,笼罩在黑暗之中,红墙后头远远的传来阵阵哭喊之声。可以想象,此时里面的人们正在遭遇的,是此前从来不敢想象的灾难。
与神武门一街之隔的万岁山,此时门户洞开。
“咦··方大人,这好像是万岁爷的御马。”侯勇指着拴在山脚下的一匹马说道。
“好像还真是唉,少爷,皇上不会在这里吧?”
众人都是白天见过崇祯的坐骑的,此时再见,当然不会认错。莫德辉道:“圣上若是果真在此,那就太好了。”
叶崇训焦急的说道:“大人,这里只有两匹马,皇上若是真在这里,护卫必定不多,俺们应该速速去护驾。”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对于皇帝有一种朴素的忠诚与拥护,天地君亲师,君主在古人心里是仅次于天地的。无君之臣,那是比无父之子还要可怕的存在。当年隆武皇帝兵败被杀后,在厦门一带独自抗清的郑成功,听到远在肇庆的永历登基的消息,虽然从未见过永历一面,也从未领过他一分粮饷,但郑成功还是高兴的大叫说:“我有君父了!”可见皇帝在古人心目中的地位。
方缶当然知道,崇祯此时很有可能已经殉国了,但还是存在万一之念,心想如果上天真能给自己一个,救下崇祯的机会,也许历史从此要被改变。即便不能,方缶还是想要给这位技术并不高明,但从未放弃过挽救沉船的大明号船长,做一个最后的告别。
众人寻着山间的御道,一步步上得山来,当转过到山顶前最后一道弯时,山上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皇寿亭外的海棠树上,一具赤裸着双脚,身着红色龙袍的尸体高高的悬起。山顶烈烈北风,吹散开覆盖在崇祯面前的头发,亭子前挂着的两只摇曳的灯笼,映照出这幅可怖的图像。
莫德辉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可以接受用计除掉朱纯臣,虽然方缶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杀了朱纯臣的事情。但大明朝的皇帝陛下,死在自己的眼前,这远远超出了一个读书人的心理承受范围。他颓然的跪倒在地,张大嘴巴,却哭不出声来。
叶崇训和侯勇也被眼前所见惊呆了,虽然午后听巩永固提起过,但依然被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毅然自裁的景象所深深震撼。连身量颇为魁梧,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汉的叶崇训,也跪在地上,默默抽泣。
可能只有方大力心中悲痛之情稍轻,他被吓得全身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完全不敢乱看。
古往今来亡国之君大多是无能、昏庸、残暴、软弱或者本身就是傀儡,但你很难说崇祯是属于哪一种。他毁于操切、毁于多疑、毁于识人不明、毁于天灾人祸、毁于内外交逼,有种种的不是。但是亡国之际,敢于自我了断的君主,在中国历史上,也是非常少见的。正是这种宁折不弯的气节,在此后的二十年里,将包括大顺、大西在内的,所有不愿做异族奴才的仁人志士,号召在大明的旗帜下。
方缶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跪,便听见瘦高个侯勇说道:“大人,皇上的龙袍上有字!”
方缶点点头,这是他早就注意到的,他看着血淋淋的御笔,轻声念道:“朕自登基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难以想象,崇祯在即将自裁之时,写下这些话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但是方缶读完以后,却是感觉心里酸楚极了。
莫德辉再也控制不住,大声的哭了起来。
崇祯对面另一株海棠树,悬着的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这位皇帝最亲近的内侍,忠实的履行了自己的职责,陪伴着他的主人,走过了人生最后一段路程。不管什么样的立场,这样的人总是值得尊敬的,方缶走到面前,对着他鞠了三躬。
侯勇说道:“大人,皇上壮烈殉国,我等是否要收敛圣体。”
叶崇训渐渐得止住了哭泣,闻言说道:“只是如今闯贼已经进城,恐怕难以办到。”
方缶道:“李自成进京以后,若想收拾人心,必当以礼厚葬陛下。况且陛下血书遗诏,必是想昭告于天下,我等似乎不宜擅动。”
方大力虽然已经多次见过死人的场面,但眼前这样的景象,不管是死者的身份,还是死者的死法,亦或者是死者死亡的地点,都使他害怕极了,他拉着方缶的衣角,小声说道:“少爷,俺怕得很,咱们还是回去吧。”
方缶拍拍他的手背,开始胡诌道:“皇帝是天上的真龙化身,阳气是十分旺盛的,即便是皇上已经龙驭宾天了,那些孤魂野鬼,也是不敢靠近的。小鬼尚且不敢来,那皇上是真神,自然更不用害怕了。”
方大力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奇怪的是,方缶那比自己还瘦弱的身体,却给他带来无比的安全感。少爷这些天真是变了很多,能说出许多,以前决计说出的话来,也许少爷真的是顿悟了。连莫相公这样的读书人,都说少爷以后是要干大事的。咦,莫相公咋哭的那么厉害呢。
“莫相公,莫相公,你别哭了,俺家少爷说了,皇上是真龙天子,不用害怕的。”
“大力,你不懂的,不要去打扰莫相公。”
此时万岁山上山风烈烈,天暗无光,只有两盏微弱的灯火,随风摇曳。方缶等人,或跪或站,再没有交谈,只有偶尔的几声鸟鸣中,夹杂着莫德辉悲痛的抽泣。
慢慢的从山顶望去,北边的黑暗中出现一支蜿蜒曲折,流动着的火龙,不久就有清晰的号令声传来。叶崇训最先注意到这一状态,指着亮光处说道:“大人你看,那边好像是闯贼的人马,似乎是要往南而来。”
侯勇道:“咱们杀了闯贼的人,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方缶看了一会,说道:“好像是从正北的德胜门来的,李自成若是要进城的话,应该也从此处而入。不过此时天还没亮,看下面的人数也不多,应该是给后续大军打头阵的。”
方大力不无当心的说道:“少爷,那贼人要是进城的话,会不会找咱们算账啊,毕竟咱们杀了一个闯贼的大官。”
方缶道:“这个也是有可能的,但也不用太过担心,这硕大的北京城中,想要找几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叶崇训也说道:“俺以前在乡下的时候,也知道几个小易容的法子,即便贼人发了海捕书,也是无用的。”
方缶点点头,说道:“嗯,崇训你于行伍之事知道的多些,日后还要多提点本官些。”
叶崇训应了。方缶又轻声对莫德辉道:“莫相公,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这便下去吧。”
莫德辉默默的站起身来,又慢慢的跪下去,叩头三次,接着又站起再跪下,再叩头三次,这样做了三遍以后,才哑声说道:“陛下,臣不能为您尽忠了,但臣对天起誓,日后一定跟着方大人多杀贼寇,为君父报仇。”
这已经是不过一昼夜的时间内,方缶听到的第三次对天起誓了。
“大人,在下失态了,咱们这就走吧。”
“好,不过还有一事未毕。”方缶说着,从衣内扯下一块布来,划破手指,龙飞凤舞的写道:“皇帝死国,臣子理当从之。然陛下遗命臣赴外招募义军、屏护江南,臣不敢违,唯有恸哭而去,以血记之。”空下一行后,又将腰刀压放在布上,继续写道:“此刀曾诛闯贼伪将三人,置于圣体之下,聊慰陛下在天之灵。--钦命赴畿辅、山东等地募兵,团练总兵方缶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