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缶把腰刀塞进朱纯臣手中,慢慢的把他扶坐在椅子上,小心的收好了两张关系到自己下半生政治前途的书。看着死不瞑目的成国公,心里叹道:我穿越不到两天,先跟着曹冠玉曹参将,结果被贼人杀了。后来又遇到驸马都尉巩永固,结果决心要殉国,估计也快死了。现在自己从成国公朱纯臣这里取得告身,那么他也算是自己的上司了,朱纯臣倒是不愿意殉国,可是也被自己杀了。
不到两天的时间“克死”了三个上司,更别提终极大老板崇祯皇帝了,方缶想到这里不由的暗骂一声:这他娘的都叫什么事啊。他小心的抚上朱纯臣的双眼,说道:“国公爷,你也别怪我,谁叫你后世降了闯贼了呢,本来这也不算什么,可谁叫你降了闯贼也活不成呢。我既然决心要练兵抗清,又怎能名不正言不顺,只好借你人头一用,将来若成大事,必定追赠美谥,建祠立碑!”
一直守在门外的叶崇训突然高喊道:“大人,怎地还不出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方缶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出得门来,就见地上躺着两个护卫,叶崇训和方大力一脸焦急的往里张望。这时天色早已全黑了,西直门上乱作一团,守军已是逃散大半,仅剩的也是东奔西走,不知所措,城头上各种兵器、甲胄扔得满地都是。而东北方向的德胜门,火光四起,欢声震天,一面顺字大旗高高竖起。
“大人快走吧,闯贼已经登城了。”
方缶点点头说道:“我进去那么久,除了这侍卫,没人来过?”
方大力道:“倒是来过几波人,说是找成国公议事的,都被叶兄弟打发了。后来城头成乱了起来,大家都争先逃命去了。少爷,这国公爷现在咋样了啊。”
“成国公朱纯臣忠义非常,已经奉诏殉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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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直门内附近的一处胡同口,莫德辉和侯勇二人手持腰刀,守着拴在里面的御马。莫德辉见方缶三人风风火火的赶来,一改往日都是拱手作揖的习惯,居然跪下见礼,说道:“属下莫德辉恭贺大人,克此神功。”
侯勇见状也跪下道:“恭贺大人!”
方缶连忙赶上前去,一一扶起,笑眯眯的说道:“哎··诸位万万不可如此,快快请起,方某此计得售,也是诸位的功劳。请诸位也受方缶一礼。”
众人纷纷侧过身,不敢受礼。莫德辉说道:“大人今日之举,远远超出属下预料。不单是胆略超群,而且计谋过人,谋定而后动,行雷霆一击方成此举。所谓天有非常之事,所以有非常之人,恐怕说得就是大人了。”
这一记马屁,果真是怕得震天响,饶是方缶那饱经摧残的老脸,也禁不住红了起来。心中暗想,我不过是沾了后来人的光,否则胆子再大,也避免不了扑街的局面。
方缶摆摆手,说道:“方某何德何能,能当莫相公如此推崇,受之有愧啊。”
莫德辉一本正经的说道:“大人不必自谦,属下现今深幸能遇见大人,否则可能昨日就死在永定门上了。今后属下誓死追随大人!”
叶崇训和侯勇也齐声道:“属下等誓死追随大人!”
只有方大力一脸的憨笑:“嘿嘿,少爷,俺就更不用说了。”
看来今天这一手露得是太帅了,众人已经被深深折服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王八之气吗?方缶道:“承蒙诸位厚爱,方某不敢推辞,惟愿日后与诸位共举大事,同谋富贵!”
“眼下作何行止,还请大人示下。”瘦高个侯勇问道。
方缶看着阴云密布,星月无光的天色,说道:“现今什么时辰了?”
“亥时初刻了。”
“好,咱们去万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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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寿宁宫。年仅十六岁的坤兴公主蜷缩在角落里,撕心裂肺的哭着,脸上因惊吓过度而变得毫无血色,看着手持长剑,一步步走来的崇祯,绝望的喊道:“爹爹!爹爹!女儿犯了什么罪,爹爹一定要杀我!”
没有人能理解,一个要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父亲,此时悲怆的心情,崇祯拼命忍住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努力的想要使自己的语气放的温柔些:“娖儿你有何罪,这都是为父的罪过,然而当此亡国之时,帝王家又有何人能够免罪?你母后已经殉国,父皇不久也要如此。贼人最迟不过明日,就要进城了,娖儿你身为公主,万万不可沦为贼人之手啊!非是父皇一定要杀你,实在是迫不得已!”
“爹爹,女儿不想死啊,爹爹!女儿也不要你死,咱们一块逃出去,到江南去。母后就是苏州人,总是说苏州的风致冠绝天下,女儿还一直没有见过。咱们就到母后的家乡去,爹爹这些年实在是太累了,咱们就做个平民百姓,好不好啊爹爹!”坤兴公主仍在苦苦哀求。
坤兴公主一向长在深宫之中,天真烂漫,备受崇祯和周皇后宠爱。崇祯看着这位不谙世事的女儿,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叹道:“太迟了,父皇但凡还有一计可想,又怎会如此!娖儿啊,你为何生在帝王家啊!”
崇祯慢慢的扬起手中的利剑,柔声说道:“娖儿啊,你安心的去吧,等的越久越受折磨。你也不需害怕,母后已经在下面等你,为父也马上就来。”
说罢,一道寒光闪过,坤兴公主本能的抬起左臂阻挡,象征着帝王权柄的利剑,毫无阻滞的将其砍断!“爹爹”二字还未出口,坤兴公主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崇祯呆呆的立着,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这是亡国之痛,如此的真切。他突然呕出一大口鲜血,几乎站立不住,勉强拄剑支持着,看着地上不知是坤兴公主还是自己的血迹,悲鸣道:“啊···”
乾清宫的御座,被崇祯满身的鲜血所浸染,但他毫无所觉。在此之前,他已经亲手斩杀了坤兴公主、昭仁公主,另外还有嫔妃十余人,此时的他仿佛是失去生气的木偶,只是默默饮酒,连连哀叹。
不一会,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个太监,跪禀道:“皇爷,闯贼已于亥时初刻由德胜门入城了,另据东缉事厂番子探报,西直门、阜成门、安定门等俱已降敌。”
崇祯听罢,淡淡的说道:“知道了,朕已有定计,你自逃命去吧。”
这时,侍立在殿下的太监张殷劝道:“皇爷不需忧愁,奴辈有一计策,可报保万全。”
崇祯连眼皮也懒得抬起,不作任何表示。一旁的王承恩慢慢的走到他面前,说道:“满朝武都坐困愁城,你又有何计策?”
那张殷说道:“贼人果然入城,皇爷只需投降,便可无事。”
话音刚落,张殷便觉一剑穿心,王承恩恨声道:“狗东西,居然敢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坏我皇爷圣名!”
崇祯仍是那幅面无表情的神色,自顾的饮酒,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不在意,连饮四五杯,才抬起头来,说道:“诸位公公侍奉朕这么多年,如今徒留无益,各自逃命去吧!”接着又指了身边的锦敦说道:“王伴伴,你且上来坐。”
王承恩上了御台,却不肯就座,道:“皇爷面前,臣岂敢坐。”
崇祯道:“如今朕已不是天子,你也不是内臣。朕御极十七载,只有君臣、父子,却没有朋友,今日咱们便如老友一般,陪朕饮上几杯。”
王承恩给皇帝和自己各自斟上一杯,轻声说道:“皇爷慎言。不过皇爷有此雅兴,臣岂敢不从。”
崇祯说道:“朕尽数遣散宫中人等,唯独留下你。因此失了逃命的机会,王伴伴可曾怨恨朕?”
王承恩在崇祯面前永远的低声细语,道:“臣本是直隶顺德府一介贫民,净身入宫来,蒙陛下厚爱,官至司礼监秉笔太监,这是臣以前万万不敢想的。当此危难之时,陛下仍能让臣随侍左右,这是对臣天大的恩宠。”
崇祯道:“王伴伴你能作此想法,可真是把公侯、阁老们都比下去了。不过国事至此,朕难辞其咎,但朕为天子,怎可受辱于贼手。朕已经是决意以身殉国,你是内臣,国事与你无干,你小心侍上这么多年,朕今日没有可赏的,只愿你能保全性命,回老家做个富家翁吧。”
王承恩道:“皇爷决心殉国,臣不敢劝,惟愿从死,以报皇恩于万一。”
崇祯站起身来,牵起王承恩的手道:“既然如此,王伴伴就再陪朕看一眼,这大明的江山吧。”
紫禁城神武门北侧的万岁山皇寿亭内,崇祯与王承恩并肩而立,城北已是狼烟四起,烽火连天。亭外的海棠树上,系着白绫三尺,正在随风飘荡。不远处的钟楼此时依旧不知疲倦的履行的自己的职责,悠扬厚重的撞钟声传来,王承恩轻声说道:“皇爷,到时辰了。”
崇祯点了点头,取出剑来划破手指,在胸前用力的写着:“朕自登基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写罢默默的摘下头上的翼善冠,对着槐树上的白绫端详良久,终究把头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