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清晨,太阳极早地便跃上了天空,将它炽烈的热量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耀眼的眼光,使得很多兵士都已睡不着。一名走出营帐的关中老兵望着头顶上的太阳,不由吐了一口唾沫,抱怨道:“又是该死的一个大热天!”
他走出营帐,正准备去看看伙食准备好了没有。这时候,零零散散的兵士也都走出了营帐。从半空上俯瞰,营盘好似一座巨大的蚂蚁窝,无数蚂蚁都活动过来,即将渡过一个漫长而鼓噪的一日。
然而,就在众人还未完全清醒的时候,一阵响亮浑厚的鼓声却忽然传遍军营。这些关中子弟虽然惫懒油滑,但却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一时间,他们神色紧张,纷纷抄起自己的兵刃,轰乱地集结着阵营。
毕竟,鼓声在军营当中,可不是随意会响起的。
然而,他们毕竟早已疏于操练多时,小范围的集结在人喊呼叫下还没有问题。可当这些军阵要汇集成一个大阵的时候,问题便出现了:这些人的上官最多只是屯长、曲侯这样的中下级军官,没有上级的调度和命令,他们根本难以自发地组成一支庞大而严整的军队。
也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他们忽然得知了是荡寇将军下令敲响的战鼓,其原因竟然是要搞什么突击检查。这样的乱搞,使得本来就因列阵而气怒的兵士们,一下子便炸了锅。
“狗屁的将军,竟然敢耍我们!”
“大热天的,搞什么列阵检查,吃饱撑的吗?”
“看来,上次给他的下马威还不够。这蠢货,竟然还敢这般放肆!”
“走,找他寻个说法去!”
一人起哄,这些骄兵悍将们立刻云集响应,喧闹着便朝点将台奔去。然而,走在最前面眼尖的一名老兵,忽然脸色大变,指着前方向身后人说道:“你们看,那是怎么回事儿?”
老兵顺手一指,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对面高头大马上,孙坚顶盔掼甲,手持铁长矛、腰挎古锭刀,正带着他身后江东子弟整齐而肃穆地列阵而来。那些江东子弟,一个个面色冷漠庄重,各个也都衣甲鲜明,其中弓弩手、长矛手、刀盾兵和骑兵都分列有致。数万人一起走动开来,一股不可遮挡的滔天气焰便升腾起来。
相较之下,这些赶来的骄兵悍将人数虽多,但乱轰轰地没有个阵型。有的兵士穿着衣甲、有的甚至连武器都没拿,跟那些严整肃穆、杀气冲天的江东子弟兵比起来,他们简直就像一群叫花子,十足十的乌合之众!
可悲的是,这些人还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点。看到孙坚及部下裹着如此的威势而来,他们当下的第一反应便是:江东那些兵要血洗我们关中子弟了?
在汉代时候,宗族血亲、地域老乡这些纽带关系是十分重要的。尤其乱世之年,生死有时只在一瞬间,所以大伙儿更都不由自主地选择了抱团儿取暖。但也因为抱团儿这种模式,导致排外也十分明显。
军营当中,这种排外歧视也就更严重。此番朝廷这十万大军自然也有这些问题,他们其中就有关中军、凉州军、江东军三股大势力。
与所有的排外歧视链一样,这些大势力当中也存在歧视排外,比如关中军当中,北军就排斥六郡那些郡国兵;凉州军里,汉人就排斥那些羌胡战士;就算有孙坚统领的江东军,其中也有吴郡和其他郡兵士之间的排外和歧视。
可一旦涉及到三个势力之间的排挤,那这些大势力内部就立刻团结一致了。就跟两兄弟彼此看不顺眼,可一旦外人欺负过来了,他们便要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由此,一看到所有江东子弟这般杀气腾腾地迎面走过来,这些关中老兵们上来便想到了军营大火并。
“兄弟们,不好了,江东那些鱼虾要血洗我们军营了!”一个二杆子关中新兵蛋子,被周围老兵紧张兮兮的情绪传染,竟忍不住叫喊了出来。
可未等他上蹿下跳发出第二次叫喊,一条马鞭便忽然从他眼前陡然闪现。随后,清脆的皮鞭声立时响起,那新兵蛋子直接被一鞭子抽破了肩膀上的布料,露出了血淋淋的鞭痕。
可见,这一鞭威力如何凶戾。
“军营当中,如此造谣,无中生有,你是嫌活得不耐烦了吗?”狂纵闯入关中蚂蚁群里的孙坚,摁下自己的战马后,厉声喝道。
“你他娘……”剽悍的关中子弟,从来不会受这等气。不管是天王老子,也是先骂了再直接干。
可话刚出口半截儿,一抬头看到是孙坚这头江东猛虎后,这新兵蛋子嘴里的话就再也不敢说出来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孙坚如剑的眉锋挑动了一下,右手也放在了古锭刀的刀柄上!
同一时间,孙坚身后的程普也会意,猛然一挥手。数万江东子弟此时齐齐顿步,陡然暴喝了一声。这一支军阵登时立定,长矛槊手,弓弩上弦,刀盾兵立时跑步上前,将包裹着铁皮的大盾护在军阵之前。
刹那间,原本杀气腾腾的军阵,便好似将杀气包裹了起来一般。可所有上过战场的兵士们,都知道这样积蓄的杀气一旦释放出来,将是怎样地鬼神辟易!
在军营中,有一双好眼睛是至关重要的。至少,你要分得清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这跟品秩官职没太大关系。一个刑骑营的疯子,会拼着他的命不顾也要杀了你;可你无意踩了司空大人的脚,司空大人说不定还会勉励你两句。
而孙家这头猛虎和董卓那混世魔王这两人,就是军营当中公认的不可招惹人物。事实上,这新兵此时还能感觉到肩膀上火辣辣地疼,已经极度诧异了。毕竟,在他想来,自己此时应该脑袋跟身体分家才对。
也就是这个时候,所有关中兵士们都搞清楚了,孙坚此番带着自己的江东子弟出场,并不是要来火并的。否则,以江东猛虎这样的人物,开战之前根本不会跟他们这些人废话。
可既然不是来火并的,那他们是?
这些关中子弟们一个个疑惑不已,实在搞不懂今天太阳怎么就从西边升起来了。一大早所有的事儿,都显得那么怪异。
可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点将台上却忽然传来了一声锣响,所有人一时齐齐望向那点将台。只见荡寇将军那三百名亲卫,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了台上,随着这一声锣响,他们细小的方阵忽然如波浪一般裂向两边,让出一条宽阔的甬道,露出了方阵中央身着鱼鳞卫甲、手持一柄墨绿色古矛的马子建。
马子建之后,韩王信同样全身着甲,手捧利剑英武不凡。另一侧,马援也一身轻甲,但却外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士罗衫。这三人各有一番男儿迥异的气质,此刻站在高台之上,竟给人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尤其对于那些认定已然踩垮了马子建的骄兵悍将,他们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这窝囊废如此一亮相,还真有些统御全军的大将气势呐。
不过,就算再有一番好卖相,他此番弄出这等阵势,究竟想干什么?难道说,他还真想一扫之前的窝囊形象,让我们俯首听令吗?
别做梦了!
他哪儿来的自信?
底下的兵士一个个忍不住嘀咕起来,骚闹地犹如一群苍蝇。可马子建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微微皱眉之后,轻轻地举起了手。
然后,便随着这个动作,高踞在战马上的孙坚,却当即跳下战马。带着他身后四名心腹家将,齐齐拜倒在马子建面前,抱拳说道:“将军,末将麾下长矛手3200人,弓弩手4532人,刀盾手3300,骑兵560人皆已齐备,无一人缺列,请将军检阅!”
“请将军检阅!”数万江东子弟齐齐大喝,声震寰宇。
一时间,荡寇将军这座大营盘一片寂静,之前乱糟糟的关中乱阵刹那间凝结成了一片冰冻的海。他们都傻了一般看着眼前的一幕,仿佛看到了人生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今天,太阳真的从西边升起来了……’这一瞬,所有关中子弟脑袋里想的,都是这样的疑问和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