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灵狐远远地对着病已点了点头。接着,病已感到头重脚轻,“呼”的一下栽倒在地。他说
不出话,也不能动,疲惫不堪。一双眼黏涩胶着,使劲儿眨了两下,就迷迷糊糊地见到秦姐姐的
身子倒过来对着他笑,又看到那姓霍的刁蛮女孩儿远远地玩弄着她的驯鹿……接着就什么也看不
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只感到湿冷难耐,冻得哆嗦。病已艰难地张开眼睛,原来自己的袖子被水湿透
了。哪来的水?咦?自己是在哪里?怎么不见秦姐姐他们呢?
病已站起来,转了两个圈。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富丽堂皇的宫宇里。阳光从窗口照耀进来,甚是
温暖。
“明明是晚上的啊,难道我睡了一整夜?那也不对啊,姐姐答应把我送到卖炭老翁那里的啊,怎
么现下到了这地方?这是什么地方?我可从没来过!”
病已在心里琢磨着,他仰头四处打量,惊叹不已。真美啊,这家人一准非常有钱。
他往前走,只看到长长的一段曲折的游廊,他好奇地走过去,见到那名贵的红木廊柱上
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祥云花卉图案。游廊外围着个大园子。假山层叠,花木葱茏。还能听见鸟儿婉
转鸣叫,泉水叮咚作响,几名穿深色绛衣的宫人错落地布在园中,一个个素然低眉,垂手侍立。
“这地方真美啊。”
病已自小在狱中长大,虽常常蒙邴大人教诲,却不过是终日与囚徒狱卒厮混在一处,纵情肆意无
拘无束,野得惯了。于礼仪,规矩一窍不通。他赤子之心,无所畏惧,无所禁忌,表情达意也尽
是发自肺腑,毫无矫饰。他小儿好奇,就纵身跳过游廊,奔进园中,一溜跑到最近的一位宫人跟
前。问道:“喂!这是哪里!”
可那宫人仿佛没看见病已似的。一动不动。也不回应。
“大人!敢问这是什么地方?”病已年幼,没怎么见过狱外的世界。看到这宫人模样周正,衣着
端庄,一板一眼的恭敬严厉,便也肃然地叫起“大人”来,却不知,那不过是侍候在太子府里的
小小黄门罢了。
“大人,您倒是说话啊!”不管病已怎么说,那黄门都不为所动。全然不理。
“真是奇怪。”病已情急之下去捉那黄门的手臂。谁知病已的手刚碰到那人的衣袖,病已就眼睁
睁看见自己的手穿过了那人的袖子。
天哪!
怎么回事?
难道这个人是透明的?
病已往后倒退几步,正看见假山错落。下面有清泉汩汩,溪水扰扰。他果真孩童性子,没怎么把
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又玩心大起,想登到假山上玩耍。谁知他手一碰到假山,自己的手又穿透了
假山。
他又试探着把胳膊伸进去,慢慢地往前挪,结果自己整个身子大半都穿到假山中去了,却什么也
感觉不到。
这究竟是这么回事?
他低下头,脚下是一片青砖石地,方正工整,十分漂亮。可是他一抬脚再踏下去才发现只要他的
脚一碰那石砖,那石砖就如同被鸟儿的翅膀掠过的水面一样,颤巍巍的,泛起一阵涟漪般的波
纹。等他停下不动。那石砖才恢复静止。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自己是在做梦?
病已不知道。这是他吹奏那片啸叶所召唤出的灵狐在为他实现愿望。为了让病已见到自己那早已
受“巫蛊之祸”牵连,被冤杀的亲生母亲,灵狐将病已的灵魂送回到过去。
他现在回到了过去,在“巫蛊之祸”发生前夕的太子府。他以灵魂的形式回去,因而过去的人看
不到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病已疑惑不解,没头没脑地胡走了一气。不知不觉又看见一间华丽的厅室,透过那斜花纹窗棂,
透过阵阵郁郁香气,就听见一个女子幽幽地叹惜。
病已走进去,只见到那厅室陈设华贵非常。低低的黑漆厚木几案上点着一炉香,袅袅的烟气熏熏
染染,病已穿过一扇刺绣精致绝伦的双雁屏风,看到里面一男一女互相依偎着坐在床榻上。只见
那男的二十岁上下,高大威武,气宇轩昂,一身华服,那眉目间却甚是惨淡。
那女的下身躺在锦被里,仿佛大病初愈,虚弱不堪,依在男人怀中,面容苍白,秀发披肩,嘴唇
也是毫无血色。虽是一身病气,却难掩女人的秀丽端庄,温柔华贵。
病已没来由的觉得这女子极美,极是亲切。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奶水的甘甜香味儿。原
来,这是位刚诞下孩子的母亲。
只听那女人问男人:“长乐宫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么?”
男人长叹一声,摇摇头,无奈地说:“这一次,恐怕皇祖母自己都要牵累进去了。父亲恐
怕……”
“那我们,这一次,岂不是……”女人仰起头,秀美如水的双眸泪光盈盈。
“我最怕的正是这个。奸佞当道,群小构陷。皇祖父晚年真是……糊涂啦!让人家别有居心白白
断绝了父子情谊!我最怕就是,皇祖父与父亲连最后沟通的机会都没有。那咱们,咱们可是太冤
屈了!”男人苦不堪言,拉起女人的手,疼惜地望着她:“苦了你,夫人。嫁给我不到一年,刚
刚诞下曾皇孙,这就要……就要……”
“我的生死又何足挂齿!只是可怜我的儿!”那女人不能自已,终于伏在丈夫膝头痛哭起来,泣
不成声:“让我再抱抱,再抱抱,我的儿!”
一名侍女从摇篮里抱出一个小小的婴儿。那孩子瘦小,苍白,才生下来不到三天。正沉沉睡着,
于大人们的忧愁灾殃一无所知。那女人抢过孩子抱住,百般怜惜:“我可怜的儿,都来不及与你
赐一个名字!”
她又仰起头来望着丈夫:“我们的孩子还没有名字呢!”
那男人沉吟一阵,在地上来回踟蹰片刻,回过头,定定地望着妻儿说:“如若上苍保佑,我们一
家度过此劫,我必定请皇祖父亲自为这孩子赐名,就请他赐这孩子一个‘霁’字!”
“霁?”
“对,云销雨霁,风平浪静,这是我的祈愿。”男人说着,那眼睛又望向远方,思虑深重。
病已于这对夫妇的话一句也听不懂。只是没来由的为他们着迷,为他们伤心。他仿佛也知道了他
们是看不见也听不见自己的,索性胆子大了起来。他蹑手蹑脚地蹭到床边,却不知为何感到那绣
床上发出的香味儿异常熟悉,源自骨肉似的,难舍难分。
他仰头看着那怀抱婴孩儿正嘤嘤缀泣着的女人,闻道她秀发的淡香,还有她的肌肤发出的香味。
这女人的忧伤对于病已有着难以言说的感染力,他的胸中酸涩起来,感到一阵锥心似的痛苦,两
眼火辣辣的,竟也止不住地淌下热泪。他只觉得这床榻上的女人,就像自己的母亲,他与她之间
仿佛有着无形的什么东西连接。他们的情感,血脉相通。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去抓住她的手。可是他的手一碰到她,就穿过了她的身体。他无法碰到她。
病已哪里知道,那女人正是他的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