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君,拿火烛!”羽宫喊道。
霍成君迅速从铜灯内把蜡烛抽出,递到羽宫面前,羽宫把那白发放在婆娑跃动的火焰上,噼里啪啦烧起来,一行烛泪顺着烛身淌下,经过羽宫鲜血淋漓的手掌,终于接触到她手中的那条灵蟾金丝。
那金丝从燃烧过靳刈白发的烛泪中汲取到主人的气息,顿时复苏一般,像一条极细极细的蛇
儿舞动起来,从羽宫手指里挣脱,“嗖”的飞逝,几下子从墙壁里挣出,那墙轰然倒塌,石块土砺破碎一地。
三人定睛再看时,只见从一地的土块儿里钻出一只绿淋淋的怪物,那东西黏黏的一团,像是被一层绿膜裹着,里面有什么蠕蠕地拱。
只听“呜嗷”不绝,嘶叫声越发凄厉。那东西躁动起来。它周身叫灵蟾金丝紧紧缚住,那怪物被
勒得难受,拼命向外挣,“嘭”的一声,那怪物爆裂开,绿膜里钻出一颗脑袋,也是绿的。正面脸孔上五官尽被削去,眼珠也没有,只剩两个窟窿,滴着绿液。那嘴巴唔噜唔噜发出极痛苦的吼叫。
“真恶心!”霍成君半闭眼睛,又好奇,又不敢看。
“真可怜……”秦羽宫却这样感叹:“这鬼莫不是含着什么冤屈不得倾诉吧!”
“你可不能心软。”在一旁一直静默无言的邴吉忽然打断秦羽宫,一把握住羽宫的手,强迫她用
力抓紧那灵蟾金丝:“绑住它!”
不知为什么,羽宫感到握住自己的那邴大人的双手冰冷透骨,寒气逼人。她无法挣脱他铁钳似的
控制。只有随着他的力道。那灵蟾金丝在他俩合力之下,瞬间如刀锋般切进那怪物的身体。那怪物嚎叫一声,身子轰然崩开。
那绿淋淋的黏汁喷溅了羽宫几人一身。而那怪物已经完全被灵蟾金丝切成几块儿,落在地上,哀戚地蠕动到秦羽宫脚边。羽宫一步步后退,心惊胆寒。
从那一块不成型的碎片里挣出一只残损的手臂。已是腐烂了大半,绿色的血肉淋漓模糊,那手臂自己爬着,手指哆哆嗦嗦,捉着羽宫的裙角,不肯松开。
“这……这……”羽宫没了主意。她总觉得这鬼怪有冤情在求她,在对她控诉似的。
“你还啰嗦什么!放金丝!收它!”邴吉抄起一把大刀几下子砍在那碎成几瓣的怪物身上。从怪物的身体里跳出一只绿黏黏的东西。
它抖擞几下,露出本来面目,原来是刚刚被墙中鬼怪吃掉的那钳魂蝎子。它还好好的,在地上爬。这一回,那蝎子发起功来,浑身冒出黑气,手掌大小的身体一点点变大。终于涨成半人多高,那双钳肢挥舞着,足有成年男子胳膊那般粗壮,“嗖嗖嗖”,带来强劲的风力。
“天哪!这蝎子怎么变这么大!”霍成君叫起来,吓得连连倒退。
“不知道啊,出了什么状况……”秦羽宫也惊疑不解。只呆呆看着那变得巨型的钳魂蝎“彭彭”爬过来,那几对又黑又粗的六只附足重重落下,震得地面不断颤抖。它后背两侧各生有三只
眼睛,从前太小,看不到。现在它身子骤然放大,那眼睛也变得拳头大小,眼珠前后游动,凶光逼人,甚是可怕。它几下子就爬到那碎成几瓣的鬼怪旁边,扬起尾巴。粗壮的尾刺一甩,将牢房
前面的铁栏“哗啦啦”敲得烂碎。
“天哪!”霍成君几人躲避不及,惊慌从牢房里跑出去。那巨蟹独自把牢房占了。趴下去,连吞带咬的,几下子把那墙中鬼吃净了。
秦羽宫几人在牢房外看得胆战心惊。而那灵蟾金丝还牢牢地拴在巨蟹的尾部。
“这可怎么好?现在倒是除去了郡邸狱内的恶鬼。可这蝎子这样巨大。我如何把它重新收到我那蟠螭纹镜内呢?”
秦羽宫急了。眼看巨蟹在牢房内艰难地转过身子,“彭彭”几下,牢房已是破
碎不堪了。它吃完了那墙中怪物,似乎意犹未已。又朝秦羽宫他们几人过来。
“收!收!”秦羽宫拿出蟠螭纹镜,嘴巴里飞快地念着咒语,想用镜面去照耀巨蟹,想把它重新收入镜面内的北极天柜中。
孰知那巨蟹根本不受控制,铁钳一挥,打在羽宫胳膊上,羽宫“哎
呦”一声惨叫,跪在地上,手里的镜子掉落一旁。
“怎么办?”秦羽宫没了主意。正惊慌失措时,却见到邴吉站在巨蟹身后。
“邴大人!快回来!危险!”秦羽宫喊道。
“多谢秦姑娘相告。”那邴吉却不慌不忙,那平静的麦色脸孔上显出一丝阴险诡异的笑容。
“邴大人……”秦羽宫好像明白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难道……
“是的,小姑娘!你明白了,不过太晚了!”那邴吉仍是站着,嘴巴明明没有动,却发出这粗犷,凶狠的声音。霍成君扶着羽宫艰难地站起来,两个女孩儿好奇而惊恐地看着邴吉。
只见邴吉身后缓缓地走出一个人,灯影恍惚,却照的清楚:那人绿莹莹的身子,乍一看风度翩翩,俊逸超
凡。细看却发现奇怪——他夸张地咧嘴大笑,却毫无声音。再仔细看才会发现,他并非在笑。那是因为从他的两腮到嘴唇,整个下巴都被豁开,裂成一条巨大的口子。远看,就好像他在咧嘴大笑一般。
“这……你……你是谁?”秦羽宫问道。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师傅难道没告诉我你?”那怪物说着,他说话很慢,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粗哑如老翁,一会儿尖利如女人。
“难道……是山鬼晏衡?”羽宫想到,师傅靳刈曾对她讲过,巫山山鬼晏衡,通身碧透,风采超凡,飘逸如仙人,却唯有一缺憾:脸被毁。鄙陋滑稽,面如小丑。这晏衡阴森怨戾,隐逸在巫山,向来与世无争。不知怎么今夜来到郡邸狱了。
“你要干什么?”秦羽宫看着在山鬼晏衡身前的那呆滞不动的邴吉,警惕地问道:“你把邴大人怎么了!”
“没怎么!我能把他怎样呢?”那晏衡笑嘻嘻的,永远言笑晏晏的一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你有丝线么?秦姑娘?我也有!”那晏衡说着抬起手,只见他的手指上缠着厚厚的一圈黑色丝线。
“这是我们巫山欲血蛛的蛛丝,不比你的灵蟾金丝差哦。”那晏衡说着,动动手指,那欲血蛛丝就动起来,蛛丝的另一边,牢牢地穿进了邴吉的身体里。邴吉被牵引着,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
对秦羽宫施了一礼:“秦姑娘,多谢你带来这钳魂蝎子,把这藏在郡邸狱内多年的厉鬼都吸取了。对我来说,这可是事半功倍。”
“邴大人……你……你是什么意思……”邴吉这几句话只说的秦羽宫毛骨悚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到那邴吉伸手一挥,那身形巨大的蝎子立时萎缩成原状。小小的,正掉在邴吉手里。
羽宫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山鬼晏衡早她和霍成君一步来到了郡邸狱,用欲血珠丝缚住了邴吉,
并且控制他,让他引诱她们进入了郡邸狱,放出钳魂蝎子捉鬼。等到钳魂蝎吸收了那些鬼魂之后,山鬼晏衡又把蝎子收去。他是要吃掉这蝎子,这样,他就可以一举吸收更多的怨鬼之气,让他变得更加强大。
“来来来,邴吉,我的小乖乖,我的牵线木偶,快快快,把那蝎子给你主人拿过来。”山鬼晏衡
又笑嘻嘻的,用欲血珠丝牵引邴吉,邴吉就如木偶似的,十分听话,转过身,手捧钳魂蝎朝那山鬼走去。
“不要!”秦羽宫大叫:“不能给他!邴大人!”
先且不论这山鬼晏衡一旦吃了那钳魂蝎子会功力大增,难以对付,恐怕成为人间大害,后患无
穷。独独那一只钳魂蝎就令秦羽宫无法割舍。那是她和师傅靳刈两人共同以鲜血喂养护育多年的灵物。
那蝎子虽然凶狠暴戾,难以控制。但是,它身上凝聚着秦羽宫太多美好的记忆——当年自
己还是孩提,便与师傅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日子。师傅照料,呵护,教导自己的点点滴滴。那蝎子
就在金玉盆内栖息,全身卧在他们师徒的血液里。这又黑又丑的蝎子,就是秦羽宫一厢情愿的定情信物。
记得那时候师傅不愿她流血。她就仰起头,笑呵呵地说:“师傅,羽宫是早晚要继承您衣钵的。
不能让这蝎子只认您,不认我。只听您的,不听我的。流点血喂它也没有什么。”
说是那么说,其实都是敷衍塞责罢了。小小的秦羽宫那时候就有一个奇怪而私密的想法,她一度为这个想法羞得害怕——她觉得只要自己的血和师傅的血能够融合在一起,那就是无上的荣耀和幸福。
师傅白衣翩然,站在她身边,时光静静流淌,隔绝凡尘的九嶷山颠,就是她秦羽宫的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