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已由卖炭翁携着一路上山,东风刺骨,雪后山上白石小径湿滑难走,病已穿的单薄,脚上麻布破,鞋更是早已叫雪水浸透又结冰。
他只感脚底如刀钻似的痛,胳膊上的伤口也疼得厉害。他咬牙忍住,不肯做声。手心儿里紧紧攥住秦羽宫姐姐送给他的那枚啸叶。
“冷吧?孩子?”老翁疼惜地握紧病已的手:“可别冻坏了才好!”
“不会!我结实得很呢!”病已逞强,他向来是这样,纵然难过得很,也不会吭声,不愿意让人家担心自己,更不愿示弱,不愿成为累赘。
这孩子仰头看看老翁,清澈的目光坚毅而温暖。看着老翁那苍老慈爱写满关怀的脸,病已倍感亲切,他默默下定决心:自己快快长大,长大了定要好好报答像邴大人,两位干娘,秦姐姐,卖炭老翁这些对自己好的人。
两人走了一阵,山路渐渐平缓起来,月色淡淡,雪光漫山,看不清前路。老翁却加紧脚步,踉踉跄跄朝山腰一片松林奔去,一边回头嬉笑着招呼病已:“到了,到了!”
严冬时节,万物凋零,这半山腰上竟然有这一片翠色松林,丛丛暗绿枝叶敷上一层如玉白雪,真是好看。松林掩映之下,病已看到,一座矮矮的泥土房子现在眼前。
“快来,快来,进屋暖暖!”卖炭翁引着病已进屋。病已一时羞怯无措,他这么大一直住在郡邸牢房,还从未到过什么人家。正犹犹豫豫之际,只见那黑洞洞的木门推开,探出一个黄发垂髫的小脑袋:“爷爷!你回来了么?”
“是啊,绿衣,我还带回来个哥哥陪你玩耍!快出来见见!”
“果真?”那绿衣听说有了玩伴,乐不可支,跳笑着推门出来,拉着爷爷胳膊,半个身子躲在爷爷身后,只那小脑袋伸出来,好奇探看:“这位哥哥是谁啊?”
“我叫病已。”病已闷闷地回答。初次见面的男童和女童都有些生疏和尴尬。
“傻孩子,外面傻站着做什么?快!快!进屋!”老翁一手拉一个孩子,把他俩一起带进屋子去。
这屋子是黄泥和干草制成土坯子搭的,低矮,狭小,却十分暖和。屋里阴暗简陋。有一铺短短小炕,一条木凳,一只木案上点着一根短短蜡烛,发出橘红色的光芒。
“孩子,你上炕暖暖。”老翁把病已抱起来放在床上,又向那绿衣问道:“还有吃的么?丫头?”
“有的。”那小姑娘掀开一扇粗布帘子,到后屋去端回一只大碗,碗内热腾腾的,盛着满满一碗面汤:“给你留的,爷爷。”
老翁接过来递给病已:“你吃,孩子!”
“不……给您留的……我……”病已感动得说不出话。坑坑吃吃,一张灰黑的小脸儿涨得通红。
“你吃,病已哥哥,不怕,我再去做。”那小姑娘仰起头朝病已笑着,借着恍惚的烛光,病已看到,那女孩儿身子瘦小,穿一身敝旧而干净的短褐,小脸儿蜡黄,叫人心疼。
那一双眼却大而晶澈,黑宝石一般,闪着纯良动人的光辉。
“我……那,烦劳妹妹了。”
这女孩儿带给病已一种不同寻常的暖意,像那一碗面汤散发的香味儿,热热的,熨帖的,晕染着他冰冷肮脏,伤痕累累的脸,一点点解冻他那孤独惊慌的心。
“那小哥哥你吃着,我再给爷爷做去。还有,叫我绿衣就好了。”那绿衣姑娘说着转身到后屋忙碌,病已端着那碗面汤狼吞虎咽吃起来。一晚上奔波惊险,他饿坏了。一大碗热腾腾汤面下肚,整个人才从冰冷劳累里缓过来。
隔着熏熏的热气,老翁坐在一旁笑呵呵看着他:“慢慢吃,不够还有,不够还有。呵呵……”
“够了,够了。”病已抹抹嘴,不迭道谢。吃了一碗面汤,全身都暖了。也懈怠下来,困倦不已。夜色已深,屋外冷风呼啸,听得屋中人更感这四壁之内的温馨,这温馨的来之不易。
绿衣在后屋噼里啪啦地填柴做饭,时而听见锅碗相碰,时而听见绿衣打哈欠,时而听见她与老翁说话。闲散怡然。
“爷爷,怎么没见咱们的车和老牛呢?”
“哎呦呦,休提休提,今夜我们可惊险呢。莫说车牛,你差点见不到我老头了。”
“是么,是么。遇见什么了给我讲讲。”
“明日再讲,今日太累。”老翁打个哈欠,催道:“快些,丫头,我可饿死了。”
“好的,就来……”
病已在这爷孙俩的对话里渐渐睡去,火炕的热着实受用得很,他睡得很沉,手心里却仍然紧攥秦羽宫给他的那枚啸叶不肯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