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病已似乎看见一间布置华丽的内室,一个美丽的女人坐在纱幔笼罩的床榻上,熏熏的烟雾从香炉中缓缓飘出,那女人怀抱一个婴儿,下身盖在一条锦被里。
女人哼着童谣,声音柔美,在哄那婴孩儿睡觉。
病已走过去,想要摸一摸那女人的手,他知道那就是自己的母亲。他走过去,伸手要去摸那女人,那女人却抬起头,病已吓得大叫一声,女人的双眼变成两个黑洞,眼珠像是叫人剜了去,那脸上流着两行血泪,鲜红刺目。
病已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真是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是做梦,幸好,只是做梦。”病已心想。抬头一看,四周黑洞洞的,只能听见老翁打鼾。
空气里还散发着那汤面香味儿。原来,自己还是在老翁家里寄居。
“病已哥哥,你也睡不着么?"
绿衣从火炕另一边坐起来,点上那截短蜡烛:“平日里爷爷不让点的,我们买不起火烛,不过刚才爷爷说有一位好心的姐姐赠了我们一百钱,病已哥哥你又是客人,我就把蜡烛点上了。爷爷不会怪我的。”
“绿衣妹妹,你也没睡么?”病已问。他心里很高兴在这漆黑死寂的夜里绿衣可以陪伴他。他从小视力奇特,总能见到鬼魂出没,最怕独处在黑暗之处了。
“是啊,不知怎么,我总觉得阴森森的,有些怕,刚才你睡了,爷爷也睡了,我一个人很怕。”绿衣说:“病已哥哥我能到你那边去躺一下么?”
“好啊,你过来吧。”那铺炕很小,老翁睡在两个孩子中间,绿衣悄悄从老翁脚下迈过来,和病已挤在一处。
两个小孩子害怕得睡不着,彼此依靠着坐在一块儿。病已闻道绿衣的头发和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又是心仪又是自卑,自己肮脏浊臭,真怕绿衣闻到了笑话他。他虽然年纪小,却已经萌发了异性面前敏感的自尊心。
那绿衣姑娘却似乎毫不在意。她拉拉病已的手,吃惊地问:“怎么这么多伤口?病已哥哥?”
“我,嘿嘿……淘气呗。”病已憨憨笑着:“邴大人就总是管教我,我也不肯听。嘿嘿,他常常训斥我没有什么仪表礼节……”
“邴大人是谁?”
“嗯,廷尉监。他管我们。”
“凶么?”绿衣撅起小嘴儿,似乎很同情病已。并为他而嫉恨邴大人似的。
“凶是凶,不过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是我自己不着调,呵呵。”病已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你爹娘呢?”绿衣问。
“他们死了。”病已低下头:“我没见过他们。”
“我也没有见过我的爹娘。”
绿衣用一只热乎乎的小手握住病已的一根手指,觉得很好玩儿似的,又像是在安慰他:“没有爹娘的有很多,你别难过。”
“为什么没有爹娘的人很多?”病已不解。
“因为朝廷打仗,所有的爹都去打仗了。剩下的娘,有的生病,有的出走……我从前住的那个村子,大家都没有爹娘。”
绿衣说,她稚嫩纯真,说起这些却不慌不忙,头头是道。眉头紧蹙,十分严肃的样子。
不知为何,她那苍白清秀的小脸儿,那活泼而可爱的表情,一颦一笑,总是让病已异常地欢喜。
他对这女孩子说不出的信任,与她说不出的亲近。
“绿衣妹妹。你害怕——”病已顿了一顿,似乎有所犹豫。
“害怕什么?”绿衣扬起脸来,笑盈盈地问他。
“你害怕鬼么?”病已终于把那个字说了出来。
“我……”绿衣听了,一张小脸倏忽变色,握着病已中指的小手儿猛然紧了一下:“我怕。”
她说着,不禁往病已身边凑了凑。屋里虽点着火烛,也暗得怕人,静窃得使人悚然。
“我也怕。”病已说:“而且他们总是来找我。”
“他们?他们是谁?”绿衣还没明白过来。
“就是,他们,那些,鬼。”病已一字一顿,说出这些话,他的胸膛里仿佛一寸一寸在向外散发森森的寒气。
“病已哥哥!你不要吓唬我!”绿衣听得心惊胆战。两手也哆嗦起来。
“你不要怕!”病已抱住绿衣:“没关系。我陪着你。你不要怕,我有秦姐姐给的啸叶,我可以召唤灵狐来守护咱们!”
“真的?”绿衣让病已吓怕了。对他说的话,什么啸叶,什么灵狐,她根本不明就里,只是这个忽然降临的病已哥哥让她也说不出的亲近和信任。
“绿衣,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个坏人。”病已和绿衣这两个小孩子抱在一起,病已忽然深沉地叹气。
“为什么?你是个好人!”绿衣纠正他。
“我总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病已说:“秦姐姐说我的血很特殊,可以沟通生界与冥界,会招来那些脏东西,所以,在我身边的人就要倒霉。就要跟着我受那些鬼魂的折磨,今晚如果不是遇到我,老伯他也不会被鬼狼攻击,也不会丢了牛和板车。”
“你说的话我听不太懂。”绿衣伏在病已肩上,双目滞涩。和病已抱在一起,让这小姑娘的心安定许多,津贴着小哥哥暖暖的有些汗水气味儿的胸怀,小姑娘渐渐困倦起来,她迷迷糊糊地说:“可是我就是喜欢和你在一起。”
她说:“小哥哥,你别害怕。绿衣陪你。绿衣陪你……”
“谢谢你。你若是怕,病已哥哥也陪你。”病已依靠着绿衣,也有些倦了。两个孩子互相抱着,既温暖又心安,不觉都昏昏的渐入梦乡。
一截蜡烛越来越暗,终于烧完了。小屋里又是漆黑一片。半晌无人说话。只有鼾声起伏。
“病已哥哥,你……你别抓我头发。”绿衣闭着眼,迷迷糊糊地。
“我没呀。”
“哎呀……别抓我头发……”
“你别抓我的痒!绿衣,我脖子最怕痒啦!”
“我才没抓你脖子!”
两个孩子忽然醒来,四目圆睁,却伸手不见五指。
“真的不是我!绿衣!我没碰你!”病已说。他的声音颤抖了。一颗心冷到了底。
“我也没有!病已哥哥!我怕!我怕!”绿衣哭起来,在黑暗里扑腾着去找那火烛,可是火烛早已燃完了。
“这屋里……有……别的东西……”病已哆哆嗦嗦地说。
一只手赶紧去摸那啸叶。那啸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