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银狍灰鸮乃是勾吾山上的恶鬼。凶残恐怖。那狍子本是勾吾山上的灵物,通身银白,颇有神采。然而被猛兽咬死,吃掉了脑袋。
这狍子没了脑袋,终日哀哭,年深日久,竟从前肢腋下生出一对眼睛。从下腹肚脐处生出尖牙来。时而痛苦,时而奸笑,癫狂不已。
一日,一只灰毛鸱鸮嘶叫盘旋,远远地在半空看见那无头的狍子趴在河里喝水。那鸱鸮以为狍子是一具死尸,飞落到它光秃秃的脖子上去啄肉,反倒被那狍子翻过身来,用肚子上的尖牙一口叼住身子。
狍子一口吞不下去鸱鸮,鸱鸮半个身子进了狍子的肚,一个脑袋倒悬。恰那一日勾吾山山口喷出烈焰,火光冲天,岩浆漫漫,方圆百里草木生物皆被熊熊火蛇吞没。原来那一日是赤焰王出世,震动三界。
那狍子半吞鸱鸮,吞不进咽不下,正卡在一半时,双双叫地火烧死。这一对冤孽死后幽怨愤恨,不能安息。充满凶戾恶欲,彼此仇怨又被烈火烧炼在一处,不分彼此,再也不可分离。
一狍一鸮自此化为一体,时而和睦恩爱,时而恼怒互殴,彼此撕咬啄啃不休。赤焰魔王见它们形态奇异,又凶狠厉害,便将勾吾山重新交给他们统治。
这银狍灰鸮几千年来据山作恶,狼狈为奸,戕害生人,尤其那灰鸱鸮,专爱吃鲜嫩的女人肉,便隐没在山里,一有妇人来,便发出婴儿哭叫之声,引那妇人去找,接着将妇人啄死,裂成几瓣,分着吃掉。
时间久了,这凶恶的鸱鸮鬼竟然忘了自己本来的叫声,只会学婴儿啼哭了。刚刚病已听到的婴儿啼哭正是那灰鸱鸮发出的声音。
“你现在可看清楚了么?小子?”那怪物从病已脖子上跳下来,在空中飞。鲲睛盏的白光下,病
已这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银狍灰鸮的样子——
那灰鸱鸮矮胖,浑身棕褐色,身上羽毛凋残不堪,两只尖利的白爪抓进银狍子的脖子,瞪着绿幽幽的小眼睛,扑腾翅子,拉着银狍子在空中飞翔。它那尖嘴往前一勾,就发出“哇哇”“哇哇”婴儿啼哭之声。
再看它身下那银狍子,没有脑袋,只一个银色的光秃秃的身子,尾巴老长,向上弯着,两个前肢向下耷拉,悚人的是从那耷拉下来的前肢和身子缝隙,有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瞪着,阴森恐怖。
而它那灰白脱毛的肚皮上忽然裂开一个血红的窟窿,细看才见,那是一张嘴,吐着鲜红的舌头,发出尖刻的声音:“小子你这番可是看清楚了吧!哈哈……哈哈……”
“你们,真是狼狈为奸!”病已把绿衣放下,警惕地将她藏在自己身后。
“啧啧啧,那小姑娘,别跑,别跑,我看你真是美味得很!哈哈,哈哈……咱们吃不得那小子,总是吃得你的!我可等不得了,灰鸱鸮,咱们现在就把她吃点吧怎么样!”
灰鸱鸮听了,扑腾翅子,“哇哇”叫了几声,忽地朝绿衣扑过去。
“不!”病已赶紧蹲下把绿衣抱住,拼命把她藏在自己怀里。
可他哪里敌得过那银狍灰鸮?那怪物眼看朝他俩啄过来,那灰鸱鸮大张利喙,银狍子嗷嗷直叫,肚子上的血喷大口龇出又长又剑的犬牙。
一股腥臊臭气喷薄而来。
“你们敢!”忽然,病已抱着绿衣一跃跳到船头,那船剧烈摇晃起来,渡者鬼哭看不见东西,不明就里,手持船桨,惶惶叫道:“怎么啦?怎么啦?”
只见那病已在船头威风凛凛地站着,这不经世事的七岁顽童忽然如一位横槊赋诗的英雄,双目如炬,灼灼逼人:“你们敢碰我绿衣妹妹一下!我就从这冥船上跳下去!”
“你敢?”那银狍子笑得更厉害了:“这冥船之下可是幽边之海。小子,你可知什么是幽边之海?不是生地,不是死地,这海里迷迷茫茫,只有怨恨之水,死人魂灵若是掉了下去,就得叫那怨恨之水将魂魄吞舔个稀烂,活人若是掉了下去,嘿嘿,这万年来都见过的事儿,
不过,我猜呀,活人要是掉进去,那肉身要被腐蚀得个血肉模糊,只剩副骨架子。那魂魄却在肉身上粘着,你就是个活活受罪!就是说,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给一寸一寸削肉剔骨。哈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我竟不信——你敢!”
“绿衣,绿衣,你看着哥哥。”病已把绿衣高高地抱起来,一只手抚摸她的小脸儿,盯着她的眼睛,竭力使自己露出笑容:“绿衣,告诉哥哥,你怕么?”
绿衣也伸出小手摸摸病已脸上的伤疤,很贴心地为他抹掉了一些灰土:“哥哥,你怎么弄得脏脏的?回家我给哥哥洗脸。”女孩子扬起小脸儿:“和哥哥在一起,我不怕的!”
“绿衣,我也怕疼,也怕死。可是我更害怕孤独。害怕保护不了你,眼睁睁看你先死,然后自己独活!”病已说着,悲悲的,言语悱恻,却又坚定刚毅起来:“咱们要死便一起!”
说完,抱住绿衣,闭紧双眼,从那冥船上纵身向下一跃。
“不好!”那银狍灰鸮怎么也没想到病已竟然真的抱着绿衣跳下了冥船。
这怎么了得?赤焰王说得清清楚楚,要一个完好无损的刘病已!
他现在掉入幽边之海,粉身碎骨!灰飞烟灭!还如何跟赤焰王主交代!惨了惨了!
那银狍灰鸮扑到船头抢救,却怎么来得及?
那病已和绿衣早已沉入幽边之海,倏忽没了踪迹。那黑浪浊浊,冰冷无垠的幽边之海只如怪物张口吞进了两个孩子就闭上了,再也没有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