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尹玉成的坚持下,尹之灿和李暠陪她下到牢里去看那小乞儿。昏暗的牢房中,尹玉成看见昨天自己给过他一块碎银子的小乞儿,身上还穿着李暠那件不合他身材的长衫,蹲在角落里。尹玉成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原来这乞儿就是吴达的弟弟吴川。吴川那日被吴达捆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速度逃出城去,保住了性命,然而兄弟情深,他为了打听自己兄长的消息,伪装成一个小乞儿,随着人群再次混进了城。他在县衙门口徘徊,看到有官兵拎了吴达的尸首出来,就一路尾随到乱葬岗,好不容易忍到晚上,刚出来趴在吴达的尸身旁哭了两声,就被尹之耀带领的官兵抓了个正着。
吴川听到脚步声机械性的抬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尹之灿,他的眼中都要喷出火来。那是一种来自地狱的眼神,充满了仇恨和怨怒。然而他一侧头看到尹玉成的时候立刻眼中凶光消散,隔着牢房的门,扑到玉成脚下:“姐姐救我。”
李暠怕小乞儿抓住尹玉成的脚,像他兄长那样挟持玉成,立刻拉着尹玉成退着飞了半米,牢房里的道路很狭窄,李暠拉着玉成却毫无磕碰,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这手功夫连尹之灿都忍不住要喝彩。两人停住之后,李暠立刻放开了玉成的衣服,只觉得两根手指滚烫,玉成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无妨,却再次走上前去看着那小乞儿,低声说:“你是吴达的弟弟吴川?你知道你兄长犯了什么事情吗?”乞儿看着尹玉成,声音颤抖:“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跟着兄长,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兄长死了,我不要死,你们不要杀我!”
小乞儿不过十二岁,看着那瑟瑟发抖、身上都是血迹的小孩儿,尹玉成觉得心里压抑之极,她柔声安慰吴川:“你不要害怕,你兄长他是自杀,并没有人害他性命。你不会死的,我会为你求情。”尹之灿立刻大声说:“小妹,不可以。他犯下的罪行国法难容。你别看他年纪小被蒙骗了,我扮成的女子被绑走,就是这小乞儿装可怜,把我骗到了暗处。他是从犯,理应同罪。这小子身上有功夫,刚才把鞭子都打断了,他也没有开口。”
尹玉成不再说话,缓缓往外走,走到监牢外面,她忽然问李暠:“李公子,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做?”按照平时李暠的想法,此事毫无疑问是必须斩草除根,何况这乞儿已经十二岁,完全记事,如果饶他一命,必然后患无穷。然而此时看着玉成那清澈的眼睛,李暠竟然无法开口。犹豫了片刻李暠方才说:“尹姑娘,你怎样做都对。此乞儿所犯罪行,按律当斩。然而他尚未成年,按律不满十五岁的犯人,有一定的减免刑罚空间。而若有犯人肯主动交代罪行,出首他人,都有机会免责。”李暠越说,尹玉成的眼睛越亮,她拍了拍李暠的肩膀:“李兄,真有你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尹玉成立刻重新向监牢跑去,李暠嘴角含笑,一边摸着肩膀上被她拍过的地方,一边跟着她走下去。尹之灿在两人身后大喊:“李暠,你怎么能纵着她胡闹?”李暠居然回头怼了回去:“尹之灿,谁也没有你纵着她多。”尹之灿跺脚:“那怎么能一样,她是我妹妹,她是你什么人?”
不多时,尹玉成和李暠从监牢里并肩走了出来,她已经成功劝说吴川不要守口如瓶,要如实招供,毕竟吴达已经死了,就算吴川出卖了兄长也对他兄长没有什么妨碍。尹玉成劝说吴川保住自己要紧,这才是吴达希望看到的,吴川终于点头。从阴冷的监牢出来,重新站在外面阳光下的尹玉成居然不顾形象的伸了个懒腰,然后笑盈盈的说:“这好人也不容易做,还得有说客的能力。”李暠也笑了:“你这是一举三得。既救了那小乞儿的性命,又帮你二哥得到了口供,还满了自己救人的心愿。简直无懈可击。”尹玉成点头称是:“还要感谢李兄你帮我出的主意。”李暠敏锐的发现,尹玉成对他的称呼已经从李公子变成了李兄,这意味着什么呢?
吴川重新被提审,这次没有上大堂,就在县衙的后院里审理。在这里要说一下尹之耀的官职,他出仕不久,现在是姑臧县衙的县尉,负责前凉都城姑臧的治安,抓到犯人之后不会都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由县令亲自拍着惊堂木来审理,县尉就有抓捕权和审判权。现在这姑臧城里的最高地方长官就是索月的族叔索泮,他兼任了姑臧太守,即首都的市长,是尹之耀的顶头上司。
或许是因为知道尹玉成就坐在屏风后面旁听,吴川这次表现的很乖巧,还没等尹之耀问,就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不出所料,吴达这次掳掠走的女子是要运到长安去送给贵人,吴川表示不知道具体是哪位贵人。长安是前秦的都城,尹玉成想到那封信上的印章,自然也明白了:“这件事情果然和前秦苻坚有关。”吴川还供出此行的首要之一目标就是抓住才女尹玉成去长安,却不料抓错了人。这一队匪徒从姑臧出去之后,要去的地方是天水,另一目标是绑走天水辛家的二女儿。虽然与辛二娘为天水同乡,但尹玉成一岁时候即举家迁来姑臧,她没见过辛二娘,只是听说那是一位和自己同一天出生的貌美女子,容色无双,随着即将及笄,辛二娘已经有了西域第一美人的称号,与尹玉成的西域第一才女并称。
尹之灿和玉成一起坐在屏风后面,听到这里不由的冷笑:“这苻坚还真是西域有什么好的宝物和美人都不放过。”尹玉成点头:“是的,那封信也是盯着我河西的‘宝物’来的,不知道吴达如何得到这封信。事不宜迟,这边事情完毕之后,我马上就去见先生。”尹之灿并不知道信的内容,他疑惑的看了看尹玉成,知道其中关涉必大,终究没有开口询问。
尹之耀继续问吴川:“你可知道你兄长身上的蜡丸里封有密信,这信里说了什么?”吴川一脸茫然:“蜡丸的事情,我没有听兄长提起过。更不知道信的内容。”尹之耀将信将疑,却知道这小孩儿骨头很硬,若他不想说,酷刑也没有用,何况小妹还在后面听着,是不会让自己用刑的。
尹之耀让人把吴川带了下去,尹玉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二哥,吴川你打算如何判?”尹之耀为难的说:“小妹,你的意思我明白。他既然如实招供,年龄又小,就免了他的死罪,判他流放吧。”尹玉成知道流放的结果多半是凶多吉少,立刻出言阻止:“二哥,能不能将他交给我?我来安排他去学堂,读书写字,学习圣贤的道理。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跟着当匪徒的兄长所致。”尹之耀断然拒绝:“小妹,你不能再一味的凭着自己的性子来了。吴川一身戾气,满腔仇恨,若在学堂犯案,再伤了人,你我该如何向姑臧的百姓交代?”
尹玉成虽然心地善良,但是并不愚蠢,她知道二哥说的对,她只得放弃自己的想法:“二哥,我听你的。我只求你留住他的性命,也不要让他残废。”尹之耀点头:“好,我答应你。你快去玉禹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还意图绑架你的陌生人,你已经做的够多了。切莫妇人之仁。”尹玉成点点头。能够保住吴川的性命,她实在已经尽力了,吴川未来路途如何,她无法预知,更不应参与。
李暠护送尹玉成去玉禹馆,在这姑臧城里尹玉成是不乘车的,都是步行,所以身边总有护卫,有李暠这样武艺高强的护卫,尹之耀觉得很安心,尹之灿很不放心,却因为尹之耀需要他帮忙而一时走不开。李暠不由得苦笑,这尹之灿总是一副别人会把他妹妹怎么样的表情,着实让人不爽。
为了分散尹玉成的注意力,去玉禹馆的路上,李暠问尹玉成:“昨天那么危险,你为什么推开自己的丫鬟,以自己为人质?”尹玉成笑笑:“我其实没想那么多。不过以我的身份,尹家不会放弃救我,绑匪也会有顾忌。但是如果人质是小茹就不一样了,她很可能会成为弃子,小茹和我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不想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以身相替。虽然我并不在意门第与阶层,但是这就是现实,我也没有办法。”李暠不由得跺脚:“你呀你,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勇敢还是鲁莽。但若非看到你对小茹的保护,我也不会多管闲事。”尹玉成看着他:“不,即便我不曾以身犯险,即便人质是小茹,你还是会出手救她的,因为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我没说错吧?”李暠觉得自己竟然无力反驳,只好点了点头。
尹玉成反问他:“那我问你,是不是你救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李暠点头:“我知道的,你和你丫鬟说话声音那么大,而我的听力很好。”尹玉成黯然说:“还好你不是匪徒埋伏的一支奇兵,不然我就真的有性命之忧了。”
听尹玉成话里还是忘不了吴氏兄弟的事情,李暠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尹玉成想着刚才再次被押下去的时候吴川那个如同黑洞一般的眼神,喃喃的说:“李公子,你说我是不是妇人之仁?”李暠摇了摇头:“不,你是心地纯良。我昨日在这姑臧城里找弟弟走了一圈,到处有百姓说你是菩萨心肠。”尹玉成脸上终于云开雾散,她笑了起来:“我哪里有那么好,不过是百姓们夸张罢了。”李暠看着她的笑颜,在心里说:不,在我看来,你就有这么好。
然而,命运之轮转动,无人知晓结局。尹玉成不知道,数年后她终将因为自己的这次心软而后悔终生。
两人来到了玉禹馆的门口,让尹玉成吃惊的是索月从里面走了出来。索月一看到李暠,立刻笑容满面,她过来挽住了李暠的胳膊:“长生哥哥,我可算找到你了。”这亲昵的称呼,这亲密的举动,让尹玉成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问李暠:“你们认识?”李暠见到索月,立刻恢复了平时那副高冷的神情,他不露痕迹的把索月的手扒拉下来:“我丧母后到敦煌索家求学,索月姑娘是我恩师索仙先生的侄女。”说完李暠径直向里走去,索月不高兴的跟在他后面:“长生哥哥,我是听说你来了姑臧,为了找你才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你就对我如此冷淡吗?”
尹玉成不由得暗暗摇头,没想到家风严谨的索家也有索月这种女子。她也在两人后面进了玉禹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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