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玉成和李暠在玉禹馆谈心之时,先生和尹之耀正在县衙查看一封信。吴达昨夜已经在监牢中用藏在头发里的铁丝自杀了,但是仵作从他喉咙里找到了一个未完全咽下去的蜡丸,蜡丸里封着这封信。信上的字体并非汉字,而是十分古怪,信的最后有一个更加奇怪的印章。县衙里无人能识,因此尹之耀派人去请先生来看。先生刚准备出门,李暠就来访了,因此耽搁了些时间,一见到玉成,先生就做了甩手掌柜,把客人扔给了玉成,作为读书人,相对与故人之子相见的尴尬,他还是对特别的文字更感兴趣。
先生拿着那封信仔细端详,显然他一时也辨识不出上面写的是什么文字。尹之耀紧张的问:“如何?”先生说:“这字体十分眼熟,我定是见过的。一时想不起来,若是能够确定是哪国或者哪族的文字,我藏书里倒是有字典可以比对汉字。不如你再去接玉成来看看,她比我年轻,记性好的多。”尹之耀点头,再次派人前往玉禹馆。
玉禹馆书房里,尹玉成接过李暠递给自己的玉,温和的笑着:“我的名字里有个玉字,因此人人都认为我该喜欢玉,总有人送我各种玉石,我的听竹轩里专门有一间屋子用来放这些珍贵的石头。你救了我的命,本该我送你礼物才是,倒让你破费了。”尹玉成看也不看,就把那块玉放进了怀里,李暠看着尹玉成的笑容倒有些敷衍,心知她以为自己也不能免俗,送玉来讨好她,不由得问她:“这块玉你不喜欢吗?”玉成礼貌的说:“我很喜欢,多谢李公子。”李暠点点头:“看来你是真的不喜欢。你的玉太多了,故而不记得了,这是你昨天遗失在那汤饼摊子的。我家里现在的境况哪里送的出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尹玉成十分惊讶,连忙把怀里的玉拿出来看,果然和自己昨日出门前随手拿起带着的那块玉有几分相似,不由得红了脸:“李公子,我向你陪不是。是玉成疏忽了,谢谢你帮我找回来。”李暠看着对面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语气里有几分苦涩:“好东西太多了,往往会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了。”
尹玉成听说他话里有话,正待要问,尹之耀派来的人到了。尹玉成邀请李暠和自己一起去县衙,李暠怕她孤身一人路上有危险,就答应了下来。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读过的书,去过的地方,竟然有说不完的话。尹玉成冰雪聪明,和李暠聊天中,基本猜到了他之前的人生经历,不由得对这个人升起了怜惜。李暠生平是第一次和一个女子走的如此之近,闻着从玉成身上传来的阵阵香粉味道,心中竟然暗暗希望这条路再长些,再长些。然而姑臧城并不算大,两人很快就看到了县衙的大门,尹玉成忽然转了话题,问李暠:“李公子,你来姑臧所为何事?如果方便告诉我的话,我想看看能否帮得上忙。”李暠笑笑:“我来找我弟弟。我十五岁丧母之后,孤身回到李家,之后到敦煌读书。我年仅八岁的弟弟被带到了酒泉郡他伯母处抚养,我今年才知道他那位伯母在五年前就得了重病,去年去世了。我已经成年,想将弟弟找回来一家团聚。”尹玉成轻轻说道:“你弟弟来了姑臧?”李暠说:“我也不知道我弟弟在哪里,我在酒泉没有寻到他,他的亲戚告诉我,他出门游学了,我来姑臧不过是碰碰运气。我弟弟在当地以孝道闻名乡里,十岁开始照顾生病的伯母,一直照顾了四年到伯母去世。他那时候还那么小,真是不知道如何做到的,我真的不是一个好哥哥。我已经七年没见过我弟弟了,不知道他现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玉成闻之动容,她把头扭到一边,李暠还是清楚的看到眼泪从她那明亮的大眼睛里流出。李暠呆呆的看着她,这个聪慧的女子,她在因为我而流泪,他笨拙的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玉成接过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我不该哭的。我想你和你弟弟一定会团聚,最艰苦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你们已经长大了,不是吗?”李暠重重点头:“是!”尹玉成将手帕递回给他:“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我先生常说我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太软。我倒没觉得心太软有什么不好。”李暠再次笑了:“是,很好,真的很好。”然后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从丧母以来从来没有一天笑的次数这么多,笑容这么真切。
尹玉成决定要帮李暠找到弟弟,她刚想问李暠他弟弟的名字,却看到小茹边跑边喊的冲了过来,尹玉成略有些头疼的想,自己的贴身丫鬟,这仪态到底是随了谁。
小茹非常惊喜的跑过来:“姑娘,姑娘,我把大黄送回家,就去玉禹馆寻你,知道你来了县衙,我也赶过来了,还好追上了。”她叽叽喳喳的忽然看到旁边站着的李暠,吓了一跳:“这不就是昨天那位恩公吗?小姐你没有大黄是怎么找到他的?”玉成暗暗憋气,还是一脸平静的回答了小茹:“在先生那里偶遇了。”小茹依旧满脸讶异:“怪不得姑娘你要去先生那里,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这位恩公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尹玉成听到小茹这句话,几乎要无语问苍天了。现在是农历十一月,已经进入冬月,姑臧城里的人大多都穿上了棉衣,最不济也穿着夹衣,而李暠从昨天救尹玉成到今天在玉禹馆遇到,他都只身穿单衣,玉成早就看在眼里,但是以她的教养,她是不会问李暠的,只是心中暗自揣测可能是李暠没钱买棉衣,也在心里暗中计划着如何请三哥不动声色的给李暠送上两件过冬的衣物。没想到别人都是看破不说破,小茹这个小丫鬟一来就大声嚷嚷出来了,尹玉成有些无奈的看着李暠,没想到李暠却很平静的回答小茹:“我是习武之人,并没有那么畏寒,冬天也不用穿棉衣的。何况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正是对自己的磨练。”最后一句小茹听不懂,尹玉成却是明明白白,她用了《孟子》里的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来鼓励李暠,李暠现在回的这句也正是出自《孟子》里的同一篇目。尹玉成极为赞赏的看着李暠,她欣赏的就是真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大丈夫。
三人一起踏进县衙,尹之灿也在,他跟着妹妹看到她进了玉禹馆之后,就来到县衙找二哥。尹之耀看见李暠立刻上前寒暄,向先生介绍这是妹妹的救命恩人,先生说:“李暠贤侄是我的故人之子,不是外人,就让他留在这里一起听听吧。”此时先生在那封信的研究上已经有了突破,他故意把信交给尹玉成,要考考她。
尹玉成接过信,不避嫌的和李暠一起研读。李暠先捏了捏信纸:“这种纸并不是西域所产,应该来自汉地,极有可能是长安。”尹玉成也捏了捏:“你怎么知道的?这我可看不出来。不过这信上最后的印章,我见过。在前秦皇帝给陛下的私人信件中,他用的就是这方私章。”尹玉成这句话说出来,尹之耀极为惊讶:“小妹,你在哪里看到的?”尹玉成有些顾虑的低声说:“在父亲的书案上,陛下把信件给了父亲,让他起草回信,我就无意中看到了。”先生大笑:“好个无意。玉成你过目不忘,我相信你没记错。继续说,这字体你可看出来端倪?”尹玉成看着先生和李暠赞赏的目光,继续说道:“既然确定这是苻坚的私章,那这文字多半就是氐族的文字了。我记得先生那里有各种文字的词典,回去查对就能够知道信的内容了。”尹之灿道:“不用那么麻烦,二哥手下就有氐族士兵,让士兵前来翻译即可。”
先生不说话,尹玉成却摇了摇头:“三哥,不可。这信既然是从吴达尸身的蜡丸里找到的,意味着内容极为机密,若是这翻译的士兵知晓了大秘密,就算我们放过他,对方为了封口,他也恐怕凶多吉少。信交给我吧,我今晚通宵也要把内容查对出来。”先生点点头:“玉成心地仁厚,就按照她说的做吧,虽然玉成会辛苦些,但至少不会枉害人命。”尹之灿脸一红:“是学生考虑的不周。”
李暠在一旁拱手:“先生,晚辈刚才想到这犯人用蜡丸包裹着信,似乎不是要毁掉这封信,反而是有保存的意图。”尹之耀:“我也是这么想,否则那吴达临死前把信毁去即可,不必把信封在蜡丸里,再吞下蜡丸。”李暠:“尹兄,不知姑臧县衙犯人死后尸身都如何处理的?”尹之耀:“都是扔到乱葬岗。”两人对视一眼,都笑起来:“今晚乱葬岗,瓮中捉鳖。”两人一时之间倒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当晚,月黑风高,尹家的人都没闲着。小女儿尹玉成熬夜对着词典,翻译出了那封信,信的内容让她大吃一惊。而二哥尹之耀自去布置人手,在乱葬岗要生擒来取蜡丸的吴达同伙,至于当时情景有多危险,打斗有多激烈,尹玉成并不关心。
次日上午,尹玉成顶着黑眼圈,来到县衙的时候,吴达的同伙已经落网多时,并且已经受了一顿刑罚,押入了大牢。李暠也早就来到县衙,他想请尹之耀帮忙在姑臧城里寻找自己的弟弟,尹之耀已经满口答应。尹玉成立刻私下单独告诉了尹之耀密信的内容,兄妹二人一致认为信的内容事关重大,必须与先生商议。因为先生今天没来县衙,尹之耀让尹玉成先去玉禹馆,自己和尹之灿随后就到。临走前,尹玉成回身问了一句:“二哥,昨晚抓到的吴达的同伙是怎样的形貌?”
尹之耀看着文书,随口回答:“是一个小乞儿。”
尹玉成登时愣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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