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先生忽然问李暠:“听说你还未有官职,若是不靠祖产,你如何谋生?”李暠不慌不忙的回答:“回先生的话。玄盛在敦煌一向是靠给别人抄书,代写家信谋生的。虽然所入不多,养活我一人却足够了。”一个世家嫡长子靠抄书谋生,在那时候的河西几乎闻所未闻,若是在遇到尹玉成之前的李暠,别人问他,出于面子问题,他也不肯直接回答,然而此刻,他无比坦荡的说了出来,坦荡到众人看他的目光更增了几分敬意。
先生却不依不饶继续问道:“听说有达官贵人、富户商贾的女儿对你有意,想让你做上门女婿,从此生活无忧。可有此事?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尹玉成心里一抖,果然是先生,这话问的简直诛心。李暠依旧满脸坦然:“长者问,不敢瞒。确有此事,但是玄盛从未考虑过。切莫说那家姑娘我是否中意,依靠妻家家产活着,这对我来说不是一条轻松的路,而是痛苦的苟活而已。”尹之灿不由得大喊一声:“说的好!”索月却再次忍不住,声音颤抖着问:“那你中意怎样的姑娘?”
李暠没有回答索月的问题,却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台阶下的尹玉成,尹玉成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因为小茹刚刚抱着一个包袱进来了,这一天她没有跟着她家姑娘,是去准备包袱里那些棉衣去了。棉衣当然是给李暠的,不论李暠是否怕冷,这么冷的天穿上棉衣看起来也比较像个样子,更不会招来异样的眼光。尹玉成觉得不该给李暠自己几个哥哥的旧衣服,因此让小茹到姑臧城里购买合适的成衣,李暠身材高大,小茹转了三家铺子才买齐了两身,给送了过来。尹玉成十分开心的偷偷打开包袱,正在捡看里面的衣服,李暠的目光没有得到回应,也不知道玉成在做什么,十分失望的把头转了回来。在场的人里只有正对着他煮茶的先生清楚的看到这一幕,先生嘴角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索月还在等李暠回答自己的问题,尹之耀忽然问李暠:“李兄还未定亲吧?”李暠摇头。尹之耀又问索月:“索姑娘已经定亲了吧?”索月只得点头:“是,不过——”尹之耀打断她:“既然如此。索姑娘似乎不该问一个单身男子这样的问题。”索月被噎在当场,索泮看了看她:“月儿,你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下午我就派亲兵护送你回敦煌。”
索月如遭雷击,她不认识那个和自己定亲的什么扶风的马元正,虽然人人都恭喜她得聘佳婿,但谁知道是什么歪瓜裂枣,她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她从小就只喜欢那个总是板着脸,在索家别院里不是练武就是习字的男子。她追随着他的身影已经十数年,她一直认定那就是她未来的夫君,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思就随便把她许配给人家?她是索月,是敦煌望族索家三房的嫡女,她不该面对这样的命运。她原以为这次偷跑出来,找到她的长生哥哥,就可以打动他冰封的心,可是他的视线根本都不在她身上停留,对待她甚至比以往更加冷淡。
索月虽然不知道李暠的心思,但是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这些都是因为下面那个叫做尹玉成的女人。索月明白索泮的决定无人可以动摇,但是她不甘心这一次对心上人的追逐就这样结束,她想临走前给李暠留下最好的印象。她从小学习古琴,连索仙都夸她的琴技在河西无人可比,她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来羞辱那个号称第一才女的女人。
索月忽的站了起来:“如此好茶,怎能无琴声相伴?我愿为之抚琴助兴。”
索月没想到的是这玉禹馆里竟没有古琴,她现在弹的琴居然是索泮派人回府上取来的。索泮是个军人,家里摆张琴也不过做个样子,这琴虽然是好琴,但是从未有人弹过,弦拨起来有些生涩。虽然客观条件恶劣,然而索月终究不负多年的苦练,对得起索仙的称赞,琴技的确出神入化,弹的极为动听。
一曲弹毕,众人都鼓掌称好,声音最大的居然来自台阶下面的尹玉成。索月心中暗骂,却以娇羞之态站起来向众人行礼,然后大声说:“我久闻尹姑娘才女之名,尹姑娘琴艺想必也十分了得,不如就请尹姑娘接着弹上一曲吧。”话音刚落,索月就看见尹之灿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自己说:“我妹妹不会弹琴。”索月真吃了一惊:“才女怎么能不会弹琴?”尹玉成接着她的话懒洋洋的说:“哪本书上说才女就要会弹琴了?我师父没教过,所以我不会,就这么简单。再说了,谁稀罕被人叫做才女。”索月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反驳。旁边尹之耀又补上一刀:“我家妹妹根本不用弹琴给任何人听,都是别人弹给她品评。何苦费神学这个?”索月费尽心思,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她觉得受到了尹家兄妹的奚落,眼眶顿时红了。
索泮也没有帮索月的意思,他起身对先生说:“今日的品茗就到这里。我们该看看那封信了。”先生也站起来,对着众人说:“之耀、玉成,你们同我和索将军一起到屋里说话,其余人等继续吃茶。”尹玉成看了一眼尹之耀,目光扫过李暠,尹之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口说:“李兄也曾参与蜡丸一事,他头脑甚好,不如也叫他进屋一起商议吧?”先生点了点头,尹之灿立刻嚷嚷起来:“我不要和这个女人单独留在外面,我也想进屋。”尹之耀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在这门口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任何人进来,听到没有!”
尹之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众人进了正屋,关上窗,锁上门,就剩了自己和索月两个人在外面大眼瞪小眼。小茹和书童乐知开始收拾茶具,乐知长的眉目清秀,小茹早就对他很有好感,一边收拾一边偷偷看乐知,根本顾不上自己家三公子的情绪如何。
尹之灿瞪了索月一眼,径直到花园里去赏花去了。他虽然是个鲁莽小子,但凡是和他妹妹有关的事情,他都看的很清楚,刚才索月明明就是想借抚琴将玉成给比下去,这女人真是心肠太坏了,想到这里,他不由的同情起那位和索月定亲的马元正,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倒霉蛋才会命中注定要娶索月这样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
屋里几人都面色凝重的看着尹玉成,索泮坐的距离玉成最远,李暠觉得有些奇怪,却也不明就里。尹玉成对着先生行礼,先生有些吃惊的看着自己的爱徒:“玉成,为何忽而行此大礼?”尹玉成从怀中把翻译成汉字的信纸拿出来,对先生说:“先生,此事关系到先生的安危,请恕徒儿不敢隐瞒。”
索泮接过信和先生一起看,上面写着:“予素闻敦煌郭瑀学识出众,对西域士子影响颇大,一人能下一城,为河西大儒,速寻此人,传旨封官。若他不受,暗中将其师徒绑至京城。坚”。信中所说的郭瑀与索氏同为敦煌郡大族,自幼就喜爱读书,游学到张掖时,曾拜隐居在张掖东山的著名学者郭荷为师,并在郭荷死后,为师守孝三年,至诚至孝之名传遍西域,乃是当时河西一代最出名、最有影响力的文人。原来苻坚盯上的西域“宝物”都是活物,不是才女、美女就是大儒,这也是十分的有眼光了。
看过前文的诸君或许还记得这位郭瑀先生就是尹文提到的给尹玉成看过命相的卜算第一人,是尹之灿心向往之希望此生得以求教的大儒,也是当世传闻中那个性格古怪,不喜见人,常常不知在何处隐居的神秘文人。由于见过郭瑀真容的人不多,久而久之河西一代有些沽名钓誉之辈往往对外自称郭瑀先生的弟子,若是他们看到此封信,要将师徒一起绑至长安,恐怕要吓到腿软,再也不敢吹牛皮、放大气了。
索泮看了信,饶是他一向镇定,也不禁变色。先生倒是神色如常,他看着尹玉成:“你说此事关系到我的安危,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尹玉成笑笑:“我在先生的藏书里看到过《春秋墨说》、《孝经综纬》,上面都盖有郭瑀先生的私章。我想先生原也没打算瞒我,只是没有挑明罢了。知道我的先生就是大儒郭瑀本人,我心中窃喜了好几年,读书也格外用心。”《春秋墨说》、《孝经综纬》这两本书都是郭瑀所著,是他的成名作,以玉成的聪明,看到盖着的私章,当然是早就心知肚明了。
先生,不,现在应该叫做郭瑀了,又看看尹之耀:“索泮和你们父亲尹文是早就知道我身份的,李暠是李昶之子、又是索仙的徒弟,自然也早就知晓,不过也是帮着我隐瞒罢了。之耀,你呢?玉成不拦着你进来,想必你也知道了。”尹之耀立刻上前拱手:“郭先生,我是不久前才猜到的。当初此处建成,先生为之取名‘玉禹馆’,合起来就是您的名‘瑀’字,当时我就有些怀疑。前几日父亲说妹妹的命格是郭瑀先生所看,我心中就基本确认了。不过我并未和父亲、小妹探讨印证过此事,先生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一定是有重要的缘故,若不是这密信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先生可能就是大儒郭瑀的。”
郭瑀在尹之耀头上拍了一下:“算你聪明。看了这封信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吗?树大招风,若是让人知道是我郭瑀的徒弟,只怕被抓去长安给人做大旗了。”尹玉成昂然说:“徒儿不怕,徒儿是个女子,大不了就和他撒泼打滚,耍赖大哭。若先生真的不能幸免,徒儿一定千里相随,绝对不让先生一人在他乡受苦。”
郭瑀笑了:“你呀,惯是个胆大的。不过,你师兄在为师面前比你还泼皮。”尹玉成奇道:“我还有师兄?”郭瑀点头:“是。我为先师守孝三年之后,隐姓埋名在西域游学,认识了那个小子,他也十分聪明,是我第一个真正的入室弟子。可惜我只教了他五年,就到了天水,后来成为了你的先生。”
郭瑀的表情中充满了回忆,仿佛又看到十五年前,在漫天黄沙里,遇见那个装死的惫赖少年,从此自己从丧师之痛里才走了出来,也欣慰的看到师门的思想在西域地区得以传承。郭瑀也是年少成名,不到二十岁就名满西域,之后行踪成迷,从苻坚对他的重视就可以知道,他若是想出仕做官,即便位极人臣也不是不可能。尹玉成想到这十年来郭瑀隐藏身份,宁做一介布衣,不离不弃对自己的教导,不由得眼中涌上雾气。
索泮说:“郭兄一向是心忧天下,隐居也是大隐隐于市。你那大弟子,是不是应该告知他躲一躲,以免被苻坚的人找到?”郭瑀叹了口气:“我和他已经多年未联系。然而恐怕此次,他在劫难逃。不提他了,玉成、李暠、之耀,你们觉得这犯人吴达身上的蜡丸密信是从何而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暠整理了下衣服,站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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