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今天要开会，不能来了吗？刚才啊，设计师问到另一半会喜欢什么样的设计，正好说到你，你就来了，这样正好，你自己和她说。joanna，这是我的未婚夫——程数。”

　　常悦必须要挣扎，她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混乱的漩涡中游离了出来，慢慢地站了起来。或许不是他，但常悦得做好是他的准备，如果是他，该怎么做。常悦惊恐的神情在转过身的刹那归于平静，一如寻常。而顾玮如挽着那个男人不是程数，还会是谁？原本颠倒翻涌的洪水，却在真真正正看见他的时候，猛然退去。

　　“你好，程先生。”

　　“程数，这个就是我跟你提过英国来的unique的大设计师，joanna。”

　　程数这个似乎只存在在回忆中的人，突然活生生地跳到了自己的跟前，常悦从来没有想过会再见到他，即便是这次回来，也没有这份希冀。他比七年前成熟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目光也更加深邃，常悦居然想知道，此时的自己在他眼中又是什么模样。

　　程数停顿地不久，缓缓地开口说了句：“你好，久仰大名。”

　　马上，三个人又回到了刚才的座位，程数和顾玮如并排坐在常悦的对面。短短的几分钟，已经让常悦接受了这个局面，她试图让自己忽视程数那张脸，只把他们当成一对普通的伴侣。

　　“刚才顾小姐提到这套婚纱一定要让程先生觉得满意，那程先生对婚纱又有什么要求呢？”

　　“我只对新娘有要求，婚纱，无所谓，只要是玮如穿的，我都喜欢。”

　　程数撇过头，与顾玮如对视了一眼，伸手搂过她靠在自己身上。顾玮如幸福的模样是那么真切直接，让常悦看的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那婚纱的主意还是全由顾小姐来定吧，我相信只要是顾小姐喜欢的，程先生只会更加喜欢。”

　　这时候贵宾室的玻璃门被推了开来，许艺娜微笑着送了三杯东西进来，各自放到三人面前，两杯茶，一杯白开水。

　　常悦端起了白开水，摸了摸杯身的温度，恰到好处，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她能感受到程数落在自己脸上的眸光，正因为如此她才想要一直把头低到杯子里。

　　“其实，我相信只要是joanna你设计出来的成品，我一定会钟意的。本来我们婚期是定在年底，但是因为现在的特殊情况，得提前到三月，是有点赶，所以拜托你了。”

　　常悦抬起头迎上了顾玮如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快，没有意外的话，都没有什么问题。”

　　然后，常悦又侧过去看了一眼程数，他面无表情，眼光如水。

　　送走程数和顾玮如的时候，天空突然落起了大雨，这对于一月份的北京来说实属罕见，常悦看着他们的轿车消失在雨幕中，才反身回去。

　　她回到办公室，坐在书桌前良久不动，从袋子里摸出了录音笔，把时间往后倒退，直到停在刚开始的那一会儿，按了播放键——“你好，久仰大名”。常悦一直在想如果他们再相遇，第一句话会说什么，直到今天她才等到，左右不过这六个字。你好，久仰大名。她有些乏累，便趴在桌子上，一遍又一遍地倒退播放。她总是怕忘记程数的声音，现在她不用怕了。

　　常悦下班的时候，外面的雨还是没有停，她的车在门口左手边的位置，如果快跑过去，虽然淋湿了一片却也不算严重，只是当她决定迈出步子的时候，周韵赶了过来，笑着送了把伞给她。打开伞的常悦谢了一声周韵，正准备走入雨中时，看见了对面街上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还有程数。他站在路灯旁，挺拔地站着，单手撑着伞，看不清目光。两个人谁也没有动，就这样四目相对，隔着重重雨水，看不真切。

　　“那不是程先生吗？”

　　周韵有些疑惑地打量着折身而返的程数，只觉得眼前的两人透露着不寻常的意味。

　　“你先进去吧。”

　　周韵听了话，没有多留，进了店。常悦撑着伞，终于决定慢慢朝他走去。没想到短短的一段人行横道，走起来却是那么远。到他跟前时，常悦把雨伞往后仰了仰。

　　“你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对于突然折回来的程数，常悦心里万千思绪，有惊喜，也有害怕。她强装镇定，不舍得假装没看见就离开，她想和他单独说说话，即便是谈论天气，还是随意逗趣。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程数说这句话的时候，面无改色，就像在谈论天气，或是随意逗趣。但是常悦却完全不一样，她的心颤了颤，握着伞柄的手施了多分力道。过了很久，常悦都没法回答他的话，只能在心里感谢嘈杂的雨声让她的沉默没有那么明显。

　　“我没有落东西，我只是想要跟一个老朋友打声招呼。”

　　常悦想大方地对程数说一声好久不见，不知怎么的就是张不开嘴，到最后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我是程数。”

　　程数把自己的名字说的格外用力，仿佛面对的不是故友，而是新相识。常悦不知道程数说这几句话的意义，她当然知道他是谁，而他也应该明白她不可能会忘记他。

　　“唔，程数。”

　　程数听到她叫他的时候，犹如落叶沙沙作响，七年了，以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叫唤，已经被岁月尘封了太多个年头，而眼下，灰尘溅落，封条撕裂，破盒而出的回忆让人觉得沉重且遥远。

　　“是记得吗？记得就好。”

　　“我是……joanna。”

　　常悦想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这个名字，她并非排斥自己的过去，而是没有勇气。

　　听到这句话的程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往侧边挪了几步，站在车门前，临上车前瞥了一眼常悦：“我认错人了。”

　　留下一个人的常悦孤独地站在雨中，她看着程数离开的方向，失神许久。

　　直到上了车，她还发了一会儿呆，把车里的暖气和广播打开后，常悦才觉得舒缓了一些，车前的道路因为这场并不见要停的雨而模糊了方向，这让人有点郁闷。但是她还是稳稳地开进了车道，幸好路上车不多，也不塞，再过个转弯就到了。

　　“欢迎收听这一期的首都动态，下面为大家送上一条房产快讯——位于石景山片区的安瑞别墅小区于昨日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清理搬迁工作，环宇集团宣布最快将于下周进入正式拆迁阶段。”

　　刚刚有了平静兆头的常悦忽的又是一惊，也许就在下周，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准备伸手把声音按钮调大一些，却在再抬头的一瞬间看见转角突然冲出来的一辆摩托车，她拼命地往下踩了刹车，紧随着的是一声刺耳的车轮摩擦声。

　　吓坏了的常悦，扑在方向盘上，胸口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鼓足勇气直起了身子，往前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动静，只露出了一截红色摩托车的车尾在视野里。她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下了车，顾不上被雨打湿的自己，小步子走到车前。马路中间歪倒着一辆深红色的摩托车，和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他闭着眼睛，脸上几道刮伤的痕迹。她紧张地蹲下身子，轻声叫了几句，没有得到任何反应。这让常悦悬着心提的更高了，她伸手点了点那人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加重了力度，但他仍然纹丝不动。常悦摸出了手机，滑开锁屏，微微颤抖着去按键盘数字。

　　“不要打120，我可没死。”

　　能说话，能思考，这证明这个人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常悦总算松了口气，她伸手擦了擦流到眼边的雨水。本打算站起来的她，却迟疑着要不要扶他一把。

　　“我有撞到你吗？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有，看这里。”

　　男人睁开眼睛，指了指侧脸上的血渍，然后悠悠地坐了起来。

　　“那我送你去医院，起来。”

　　他抬起头，揉了揉脑袋，手上还拿着摩托车车盔。在这样的下雨天，他足足在原地坐了将近五分钟，常悦是想在车里等他的，可是却碍于是自己撞了他，也只能陪在一边。

　　“喂，过来扶我一下。”

　　常悦呆了三秒钟，才弯下身子，接过他递来的手，只不过他却不安分，顺势把手放在了常悦的肩膀上，压了两分重量。常悦本来想甩开，又害怕他是真的使不上劲，只能强忍着送他上了副驾驶位。

　　湿漉漉的常悦一上车就解开了被雨浸沉的大衣，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不去医院。”

　　正在系安全带的常悦停了手中动作，侧身正对着他，见他接过纸巾却不又不擦。

　　“那去哪里？我送你回家。”

　　“去你家，你家有医药箱吗？”

　　常悦“啊”了一声，再确认了一遍没有听错，她觉得应该不能随便带着个陌生男人回去，正想要拒绝，却又被他的一句话堵了回来。

　　“你必须对我负责，不然我就死在你车上。”

　　反正不出五百米就到家了，让他擦完药就马上走，应该没有问题。就这样考虑着，她已经带着这个陌生男人驶进了地下停车场。

　　“坐这里。”

　　“不介意？”

　　常悦扫了一眼他全身不住往下掉水珠的模样，摇摇头，这里的一切她都不在乎。得了允许，男人肆无忌惮地横躺了下去，并不动手去碰医药箱里的东西。常悦没有办法，拿着棉签，蘸了药水，凑到他跟前。

　　“也许会有点疼。”

　　在常悦就要下手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眼睛，这样的近距离对视让常悦有点不知道怎么办，索性就拿手掌盖在他的眼睛上，再认真地帮忙上好药。

　　“还有其他地方擦伤了吗？”

　　“有，这里。”

　　循着他的手指看下去，点着的地方正好是胸膛中央。常悦放了个白眼，就把棉签塞到了他手里。

　　“你自己看着办，我回房间。”

　　“喂。”

　　“我不叫喂，joanna，谢谢。”

　　“我叫kfc，谢谢。”

　　常悦才不在意他是肯德基还是麦当劳，只想赶紧去冲个澡，把这身糟透的湿衣服换掉。等到她吹干头发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正准备低身收拾药箱，却看见了桌子上的一张小白条。

　　“我有事先走了，这个摩托车车盔先放你这里，下次拿。——kfc”

　　常悦皱起眉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下次，一头雾水地拍了拍滚在地上的车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