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盗走 第6章 独处
作者:花卷大仙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北京的这场雨来的太过突然,本以为是来去匆匆的过客,却到了第二天晚上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常悦伸手抚过大面玻璃窗上混沌成片的雨水,看着屋外这座城市的灯光一点点的跳了起来。“环宇集团,是他。”

  环宇集团是常悦祖父和程数外祖父共同创立的,后来他们两个人的父亲又各自接手了下来,在常悦的记忆里,在她父亲那一辈,环宇集团已经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地产企业了。再后来,应该就是现在的程数,逐渐将环宇的经营范围扩展到了影视、科技、游戏等领域,发展成了现在众所周知的产业帝国。常悦从来就知道程数的经商能力,他具有敏锐的洞察力和独到的判断力,所以他永远都能走到别人的前面。不像自己,唯一的资质也就体现在了设计这一块,若说经营完全是勤能补拙,在她眼里unique一直就像压在自己背上的重担,时常让她喘不过气来。

  常悦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日期,今天已经星期五了,还有两天就是下个星期。她兀自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再去一趟,就立刻拿了摊在沙发上的外衣和车钥匙,出了门。

  七年的阔别,让她对雨中的北京道路产生了一种茫然感,只能凭借着冰冷的导航声一步步地到达了安瑞小区。这一次她带了伞,跨过拦在眼前的黄线,她一刻不停地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瓢泼的大雨让她有了一种隐藏自我的庇护感,就好像这不过是一场无人洞悉的梦境,她只不过借着虚幻的臆想,再回一次记忆深处的故地。

  那栋白色的二层小洋楼和离开时候的模样并无差别,或许是因为今天的大雨冲刷走了本是覆在它身上的旧尘。常悦不免感受到了近乡情更怯的紧张,她推开没有上锁的铁门,穿过杂草丛生的花园,瞥了一眼屋后探出枝桠的大树,在屋檐下收了伞。在立定的刹那,她居然希望眼前的这扇白色木门已被锁上,她终究还是害怕,害怕所有的过去真的是过去了。可是随着一声厚重的吱呀声,她的希望破碎了。

  常悦把雨伞靠在门外的柱子上,只身踏进屋内。周遭陷入了黑暗,她踌躇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去开灯。在这片刻的犹豫之中,借着窗外橙黄的路灯,她能看清一片被白布遮盖的家具。虽然没有看到底下的轮廓,但是常悦清楚地知道那是把岁月悠长的摇椅,是她母亲从姥爷家搬过来的,她的父亲常常坐在那,而她坐在他父亲的膝上。

  在常悦沉思的时候,一粒分明的琴音落在了这个空荡荡的房里。她猛然抬头朝着远处琴音传来的位置看去。虽然没有看清黑暗之中究竟藏了什么,但她的直觉让她意识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且知道这个人是谁。

  常悦心里一痛,转身就要往外跑,就像原本平静的梦境忽然闯入了洪水猛兽。

  “你去哪里?”

  低沉的声音就像从地下长出来的大丛荆棘,阻断了她想要逃跑的去路。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背对着身后的人,想要张嘴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过来。”

  常悦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过身去,一步步靠近那架她以前爱不释手的钢琴,黑暗中的脸也随着越来越短的距离,逐渐清晰。就在她完全看清坐在琴前的人时,也停住了继续往前走的脚步,之前没有认真打量他现在的模样,这一刻她想着借着微弱的光线壮壮胆,好好地看个够。

  程数也依旧坐着,侧过脸直直地看着近在跟前的常悦。

  “再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雨声都小了许多。常悦低下目光,小心翼翼地用膝盖抵着琴凳,不知道该不该坐下去。程数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到了身侧的位置上。常悦一个踉跄,就跌坐在了他的怀里,鼻尖闻到了他身上一层不变的香味。

  “程数。”

  常悦靠在他的胸口,闭上眼,口中只轻轻掉出了两个字。程数想要环上她的手,停顿在空中好一会儿,又放了下去。

  “joanna小姐。”

  常悦听到这个称呼,突然一怔,才发觉到自己的失态,匆匆起了身。两个人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并排而坐,正对着黑白琴键。

  “会弹琴吗?”

  程数一边按下琴键,一边问道。

  “不会。”

  常悦从五岁起就开始学琴了,她非常喜欢钢琴,最爱对着程数弹《you&me》这首曲子,参加过很多的比赛,每次程数都会坐在第一排看着她。可是在去了伦敦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琴键。所以有时候她总觉得遥远的过去无非是一场梦,很多事情都变得虚幻缥缈,让她不确定是哪些是真实存在的,哪些只不过是想象错觉而已。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常悦愣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环顾了一眼周遭,虽然是黑黑一片,但是在心里,这里所有的布置和位置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记得这里。”

  程数目光一冷,她当然记得这里,不然也不会回来的短短几天就来了这里两次,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要找他的意思。

  “那你得好好珍惜现在看到的一切,再过几天这里就会变成废墟。”

  “一定要拆吗?”

  “你这是在请求我?”

  常悦摇了摇头,其实她无权干涉,这个房子早就在她们母女出国后一年就转卖给了方伯仲,但是方伯仲并没有入住,一直保持着原样。

  这片区域的拆迁重建是环宇董事会很早以前就提出的方案,只不过因为程数的坚决反对而一再推迟,直到年前才最终敲定。这里有着他们两个人的回忆,他清楚知道它对常悦的意义,他想要替她守着这里,但是现在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就是一厢情愿。眼前的女人连口头的请求都不愿意尝试,她回到这里只不过是缅怀而已,如果当初真和他一样割舍不下,又怎么会离开。

  “人都不在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常悦的眼里透露着坚决,这句话更像是她对自己说的,告诉自己不要陷在过去,应该更加坚强,更加冷静。

  所谓的人和意义都没有把自己包括在内,这使得程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觉得异常痛苦,很久不曾翻涌起的痛苦,却忽然颠起了巨浪,他难受地喘不过气来。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和常悦一对一的准备,不斥责不追问,云淡风轻,一切都是往昔,可是眼前的人比他想象的更加绝情更加密不透风,对战的锣鼓回声没落,他就失去了支撑下去的力气,此时此刻他只想离开。

  常悦不知道程数是什么时候走出这里的,当她意识过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都已经十点了。浓重的夜幕让常悦觉得有些孤单,可是她并不惧怕孤单,心无旁骛地融入到了这茫茫黑暗之中。

  丢了神的程数一个人驾着车在街头徘徊了很久,才慢慢地回到家,浑身冰凉的他被一入门时的温暖抱了个紧。他伸手回抱住跑上前的顾玮如,如释重负。

  “这么晚又是下雨,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不是把你丢在家里,是把你藏在家里,你现在可是我们程家最大的宝贝。”

  “也是你的吗?”

  “当然。”

  程数看着一脸甜笑的顾玮如,不知道是怎样的滋味,她陪自己走过最艰难的时光,他以为他可以也应当能满心满念地呵护她爱护她。其实他是可以的,但前提是那个人没有回来。

  “难得不加班,还不早点休息?”

  挽着顾玮如的程数,进了卧室。

  “我想要你陪我一起。”

  “好,我在这陪你,哪都不去。”

  等顾玮如乖乖上床,程数替她掖好被角,也不急着去换衣洗澡,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鬓角的碎发。

  “程数,和我结婚,你幸福吗?”

  “幸福,你是我遇见的,最好的人。”

  听到程数的回答,顾玮如拉过他的手掌,枕在脸下,安心地闭上眼。

  等到她确实睡着了,程数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抽了回来,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离开了房间。他双手插着口袋,走到走廊最尽头的书房,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独自打开投影仪,看着墙上一幅幅飞过的画面,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