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顾玮如的想法,之后的几天,常悦和她用e-mali沟通了几回,了解了大概,只是每每提笔总是无从下手,没有任何灵感。整个房间连揉成团的画稿都没有,可见常悦此时的困扰。
在再一次与画纸作斗争失败之后,她决定出去转转,呼吸一下室外空气,而且她已经有了想去的地方。
寒风冷冽,让常悦整张脸都埋在大红色的围巾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跟前的小路,这里的花草都被修剪的整整齐齐,不见丝毫枯败的痕迹。她推开半身高的小竹门,循着记忆的方向走了进去。
“方叔叔。”
坐在木板凳上的中年男人一愣,转过身来,托了托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嘴巴微张,迟疑了好一阵。
“悦悦?”
“嗯,是我。”
方伯仲的脸上旋即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眼里是藏不住的激动,放下手中的剪子。不等他走过来,常悦已经立在他面前。方伯仲又将她上上下地打量个遍,终于吁了口气。
“真的是悦悦啊,大姑娘了,是认不出来了。”
“方叔叔倒是没变。”
方伯仲摆了摆手,指着鬓角浮出来的霜白,无奈道:“变老咯。”
方伯仲与常悦的父亲常明景是旧相识,也是环宇集团的高层管理,早年变故时,是他帮着处理好了常家的一些旧事,又送她们母女去了英国。
常悦挽着方伯仲进了小竹屋,这里避暑是好,可是在冬天的时候总归冷了些。方伯仲给常悦倒了一杯热茶,两个人相对着在软榻上坐下。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早点通知方叔叔一声。”
“临时有事,回来没多久,这不就来看叔叔了吗~”
“听这话,看样子不长住?”
“应该,手头的事情办好了,也就回去了。”
方伯仲唉了一声,这几年他老了许多,与其说是外貌,不如说是心境。虽然一直以来他就是个安静祥和,随遇而安的人。现在更是,他已经很少再插手环宇的事务了,大多时间都在这块小天地里修草种花,提早过起了晚年生活。
“一直想要问问你,你母亲最后走的时候,是怎么样?”
常悦摩挲杯身的手停了住,慢慢地回想起了她母亲去世前的那段日子,每一天都很痛苦,饱受治疗的摧残和思念的折磨,最后的离开反而是种解脱。
“很安详,很满足。”
“那就好,如果有机会我想亲自到她的墓前再看她一眼。”
方伯仲松了口气,在这七年里,他的一颗心就不曾放下过,总是牵挂着这对母女。但是他从未与她们主动联系过,唯一一次还是常悦在母亲去世两个月后才告知他的一通电话。
与他一起用了晚饭,常悦准备要走,却被突然叫住了。方伯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夹,交给她,常悦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也没有开口多问,接过之后又做了个道别。其实这一趟她本来还想问他为什么同意房子拆迁的事情,但是后来一想他毕竟还是环宇董事,何必为了一栋人去空楼而挣扎执着,难为了活着的人。
她透过后视镜看见方伯仲一直站在路口,看着她离去。关于他与自己父母的陈年往事,常悦并非全然不知。方伯仲对她母亲的爱,让他终身未娶,至今一人。
常悦的车并没有顺利驶入停车场,就在小区门口被一个穿着机车服的男人拦了下来,就是上次被她撞倒的kfc。他走到驾驶座旁边的车窗敲了敲,常悦摇下窗户,摘掉墨镜看着他。
“来拿你的头盔了吗?”
“还有医药费。”
“多少?”
在常悦正准备打开钱包的时候,那个kfc抢先按住了她的手。
“不是钱,是饭。”
“什么饭?”
“请我吃饭吧,我好饿。”
“可是我已经吃过了。”
“没关系,你看我吃就好了,你的职责就是付钱。”
常悦侧过头朝着副驾驶座的位置点了点,示意他上车,但是kfc并没有任何想要上车的意思,反而往她怀里塞了个全新的头盔。
“这个给我干吗?”
“我载你去,那里开车可到不了。”
常悦充满怀疑,想了一会还是下了车,让门口的保安把车开到停车位里。她从来没有坐过摩托车,手里掂着沉重的头盔,迟迟没有戴上。kfc看着有些别扭的常悦,一步上前,直接拿过头盔,一把扣在了她的头上,看着挤在镜框里的脸蛋,只觉得好笑。
“嗯,非常合适。”
“哪里合适了。”
kfc跨上摩托车车座,常悦把玻璃罩合上,胆战心惊地跟着坐了上去。
“宇宙号无敌摩托现在发射,准备好了吗?”
常悦的手紧紧地握着身下的车座侧边,kfc直接将它们拉过来,环在了腰上。在常悦想要抽回来的时候,突然的启动让她整个人往后倾去,她便赶忙又将松了一半的手死死拉住了他的外套。
街道两侧的建筑飞快的消失在身后,呼啸作响的寒风不住地拍打着她的脑袋,他开车的速度让常悦有些害怕。但很快,常悦似乎就适应了这样的飞驰,她开始放轻松地抬起头去观赏充满年味的北京城。再过两个星期就是除夕。自从离开中国后,她就没有再庆祝过新年,最爱吃的虾仁饺子好像也没有再吃过,所谓的团圆佳节,似乎对她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kfc就像在赶赴一场即将迟到的约会,巴不得和风赛跑,直到拐入小胡同后才放慢了速度,常悦看着狭窄的胡同,知道他所说的开车到不了的地方就是这里。他们在一颗大榕树下停住,常悦抬起头看了几眼顶上张牙舞爪的繁枝枯叶,它和这个连一辆车都开不进来的胡同还真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会有吃饭的地方吗?”
“跟我来就知道了。”
kfc拿下头盔,甩了甩有些乱糟糟的头发,神秘地笑了笑,领着常悦往胡同深处走去。这是一条很有年月的老胡同,现在仍住着好几户人家,门口的檐下挂着摇摆不止的红灯笼。常悦本来因为一路的风驰电掣而跳不停的心,却因为周遭的黑瓦青墙而慢慢平静了下来。
“老板,两碗。”
常悦没想到即将要走到头的胡同,还真有一家简朴的馄饨小铺,只有一个瘦弱的老头子立在昏暗的灯下加水擀皮。店里摆着两张矮小的桌子,和几把塑料凳子。这家店四面墙都在漏风,让坐在里头的常悦禁不住地缩成了一小团。
kfc等馄饨一上,就立马从桌上的瓷罐子里挖出一大把的葱和香菜,撒在了馄饨里,他又继续抓了一些想要丢到常悦碗里的时候,被常悦眼疾手快地拍了回去。
“你吃馄饨不要葱和香菜吗?”
“我什么都不要,越简单越好。”
“那还有什么意思哦~不是很无趣嘛!”
“喜欢就好了。”
kfc也不讨没趣,兴致不减地把手里的葱和香菜铺在了自己碗里,趁着热狼吞虎咽地吃个不停。常悦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半天才吃完一只。
“你这是在吃饭,还是在绣花?要大口大口吃才痛快。”
“我刚吃过晚饭,没什么食欲。”
“早说嘛!给我吃。”
kfc嘿嘿一笑,将自己的碗筷往手边一推,就着常悦基本没动过的馄饨继续往嘴里送。
“早说是两碗馄饨,我给你二十块钱就好了。”
“nonono,重点不是馄饨,是你陪我吃馄饨。”
“为什么要我一个陌生人陪你吃馄饨,你没有朋友吗?”
“没有。”
常悦听到没有两个字的时候微微一愣,但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就又也不去多想。
“话说回来,你后来回去有检查过身体吗?到底有没有哪里受伤的。”
“你看我像是有伤的人吗?”
“像。”
“哪里?”
“脑子。”
kfc啧了一声,正想回击的时候,目光突然定在了门口的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
“季生然。”
kfc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勺子。那个男人并没有走进来的意思,常悦瞥到kfc脸上不自然的神情。
“我先走了。”
男人晃了晃手中的打包馄饨,转身离去。
“还说你没有朋友,这不就遇上一个了吗?”
“他不是我朋友。”
常悦看着继续埋头搅馄饨的kfc,觉得眼下的他和刚才不同,心情似乎不大好的样子,也就识相地没有追问下去。
“原来你叫季生然。”
“你可以一直叫我kfc。不过你现在知道我的大名了,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对了,你可不要说是囧娜这种鬼名字。”
“是joanna。”
常悦故意加重语气,把名字分成三个音节清楚地说了一遍,末了又加了句:“而且,不是鬼名字。”
季生然一副完全听不进去的样子,在嘴边重复了三遍的囧娜才算罢休,然后仰头将碗里的清汤一股脑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