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的常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死命地睡了一觉,让路途的辛劳全部消散在浓重的雾霾之中。当她把精神养回来后,又恢复了端着咖啡肆意遐想的模样,这样的自己才是最舒服的。
常悦换回了本地手机卡,按了开机键,依旧是原来的样子,无增无减。不得不承认,季生然好像是真的消失了。出于好奇,常悦作了一个特别的决定,就是到医院去找他。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问问他这几天过的怎么样好了。常悦一边开车,一边想着待会儿用得上的开场白。
医院是个每一天都人来人往的地方,常悦停好车,按着记忆往季生然的办公室走去。在二楼拐角的电梯出口,常悦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程数的司机。说实话,常悦还没有做好与程数再见面的准备,所以,她匆忙地随意按了一个楼层按钮,虽然季生然的办公室是在二楼。
在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常悦只能暂且走了出来,寻思着过一会儿再下去。只是她抬起头看见楼层号码的时候,意外的发现是小西病房的那一层。既然都来了,自然得进去看一眼。常悦顺着楼道往里走去,还没到停下步子的时候,听到了里头的屋子里传出尖锐的啜泣声,还有玻璃碎地的动静。
常悦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扇门,走进了917病房。小西消瘦了点,但幸好脸色不差,看到常悦突然来到,是实打实的惊喜。
“常姐姐!”
“小西。”
“你是来看我的吗?”
“嗯,你妈妈呢?”
常悦看了一圈房间,只有小西一个人。
“她去找医生了呢!”
常悦顺势在一旁坐下,意识到自己的空手来访,有些内疚。
“常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我一直在等你。”
“是嘛,等我想做什么?我不是说过想找我就用妈妈的手机打给我吗?”
“想你陪我玩,去看看花。妈妈说,姐姐很忙,要工作,不能随便打扰。”
常悦伸手摸了摸小西的辫子,也笑着看着她。
“姐姐不忙,你可以随时都给我打电话。”
“那太好了!大哥哥!”
本来满心看着常悦的小西,忽然目光一斜,挪到了门边。常悦听音也跟着回头看去,来人正是季生然,难不成小西口中的大哥哥就是他?
常悦虽然是来找他的,但是这样见到,还是有些意外。她看着季生然充血的眼球和潦草的胡渣,一时竟忘光了打好草稿的开场白,只是干站着。
“你…来看小西吗?”
“嗯…对。”
季生然面无表情地靠在门边,和小西简单打了声招呼,就转出去了。常悦犹豫了几秒钟,跟了上去。
“忙吗?”
两个人的脚步声错落在楼道里,隔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
“还行。”
“给你发的短信看了吗?”
“嗯。”
“那怎么没回?”
一直走在前面的季生然,突然停了下来,却迟迟没有转过身。常悦也跟着站在他身后,不言不语。接着又是毫无预兆的一串哭声,就是刚才听到的那个女声,清晰深刻。
“常悦,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常悦无法忍受悲怆的哭声,也无法忍受冷漠的质问。她只想捂起耳朵,闭上嘴巴,离开这里。
“你难道不觉得现在这个哭声很熟悉吗?”
季生然终于开始正对着常悦了,只不过站在背光的位置,教人看不清表情。
“熟悉?”
常悦并不能理解季生然话中的意思,皱着眉头,在脑海中搜寻着答案。
“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不去。”
搜寻失败的常悦,迅捷地拒绝了他的提议,那扇紧关着的门,让常悦觉得压抑。
“我希望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该有多好。”
季生然更不知道怎样面对常悦,是该残忍还是理解?
“我…对不起。”
常悦不明白该说什么话,只是鬼使神差地蹦出三个字。
“她,的孩子没了。”
季生然冰冷的声音,仿若刚才那阵碎响,让常悦觉得刺耳。
“她……”
常悦不知所措地撇过头,此时的季生然,让她羞愧地难以对视。
“从楼梯上跌了下来,流了很多血,孩子没能保住。”
这个她,不就是顾玮如吗?
常悦没话可说,只是倒吸了口气,原来玮如有事是这个意思。这么惨重的事实,把常悦强硬地拉回了现实,之前的才是梦。
“所以,你是要进去探望,还是走?”
季生然始终牢牢地盯着她,那样直勾勾的目光好似要看穿什么东西。
“改天。”
常悦只觉得胸闷难安,此时必须要寻找一个呼吸口才行。
“我先走了。”
她急促地甩下四个字,拼命逃跑。
站在原地的季生然看着她远走的背影想,如果不能逃避,但愿可以做出对的选择,常悦是,自己也是。
跑出医院大楼的常悦,如同逃出陷阱的小动物,后怕未消。她无论如何想不到,今天走这一趟,会知道这么恐怖的消息。在她脑海里,不断地浮现着倒在血泊中的顾玮如,和挽着手的她和程数,最后这两幅画面渐渐交合、重合。常悦的内疚与把顾玮如直接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无异,这种感觉就像一栋坚固的牢笼,不断地禁锢着她。
失魂落魄的她,没能力开车,提着单肩包,漫无目的地走在池边小路上,脚边就是大片的小雏菊,而前面不远处坐在椅子上抽烟的人就是程数。常悦还没看清楚,就急着逃走。
“悦悦。”
只不过带着气音的话声,让她禁锢在了原地。一直等到程数走近,才有了知觉。
“我…我。”
常悦支吾了几声,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对不起,走的那么匆忙,没有来得及说明情况。”
程数掐了烟头,略带疲惫的解释着。这个噩耗太突然,太庞大,连他自己都难以立刻接受。当时,他更没有勇气去提及,所以寥寥数字而已。
“没事,我不怪你。”
“你来这里是……”
“看一个朋友。”
空气里满满的局促和不安,嗅到鼻子里都呛。
“你先忙,进去吧。”
还是常悦先开的口,她的歉疚,让她焦虑。
程数轻轻嗯了一声,接着迈了步,常悦在心里数着他的步数,从跟前到身侧再到背后。不到十步,忽然有一个温暖的力量无声地压在了常悦的肩上。程数还是想要在她身上汲取些许温暖,他只奢求能在她肩上靠一会儿,这几天的确是累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常悦背对着程数,程数安静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