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好不见
西南大漠的夜晚格外寒冷,头上的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只悬着一轮皎白的明月,偶尔有冷风呼呼吹过,将细细的黄沙扬起,飘不了多远又落下。
晏休的喉结耸动,仰头猛地灌了两口酒。
大漠中的酒也和那些西蛮武士的性情一般粗犷热烈,穿过喉咙,像是刀子刮过一样,滚辣滚辣的。
大君喑哑虚弱的声音还回响在他耳边,只是酒的后劲儿上来,叫人脑子里一阵一阵地恍惚。
“休儿,你母亲的事情是我当初能,但我这么些年一直盼着你能再主动回来。你要你身上流的是西蛮的血,你是大漠人的子孙”
“我快要死了,当年我阻止不了阿扎木那个混账,保护不了我最爱的女儿,但现在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整个大漠带向灭亡。”
“我知道你这次为什么回来,你的心愿我会替你达成,我也不会把中的权利交到阿扎木这样的混帐中,我将一切交给你,你会答应我,替我守护好这片大漠,对不对?”
守护这片大漠吗?
晏休沉默着,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不知为什么,那时候突然闯入脑海中的,竟然是那个晨雾未散尽的清晨,少女羽毛一般略过嘴角的吻,极其轻柔,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
他的拳头不由得握紧了些,但也只是顿了顿,说:“让我再想一想。”
其实千万大漠子民关他何事,这一番番的争权夺势又关他何事他不过想作一介自在游医,闲事摆摊算命,偶尔治病救人,过逍遥争的生活,可怎么会这么难呢?
那个辜的女子因他而死,她甚至都没能好好地说一句别的话。
他于千里之外奔赴这茫茫大漠,想厉声地质问那始作俑者,想与他在兵刃中决个生死,想将一切仇恨来个最终的了断。
只不过这会儿扑了个空。
阿扎木不仅是个不择段的狠毒之人,同样也是个狂热的好战分子。
这个始终不肯甘于寂寞的人,认真践行着生命不止,作死不休的原则不肯动摇。
大君奄奄一息之际,他不但没有贴身服侍,反而是趁夺了兵权,一路向南,直冲中原而去。
又开战了。
这场战争来得突然,晏休赶来的时候没有得到消息,直到抵达时才发现不对劲。
中原军的主将是刚登基不的皇帝——萧景渊,亲自出战了。
皇位还没坐热的萧景渊,马上就脱下黄袍又穿上了战甲,果然是天性嗜杀的人,一刻都不愿意消停,晏休对此感到万分奈但也表示理解。
不过照大君现在的意思来说,他现在可以随时将阿扎木拿下,交由晏休处置,只是这就意味着接下来与萧景渊直接对峙的,会变成他。
这是晏休从没有料想过的情况。
不过很快形势就由不得他选择了——前线突然传来消息,阿扎木被中原皇帝斩于马下,一刀毙命。
晏休甚至都没能有时间好好纠结一下,到底要不要接受自己祖父的建议,也没能好好践行到底要这个该死的阿扎木怎么死的行动,萧景渊就自作主张帮他做了决定。
所以这算是,帮晏休报仇了???
谁特么的要他动了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晏休还在对大君的话犹豫踟蹰,知道阿扎木死于他之的时候,晏休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简直当时就想冲上战场好好跟萧景渊干一架。
这么简单就死了?
晏休看着将士带回来的尸体心情仍是五味杂陈,复杂得很。
阿扎木的脸其实长得并不怎么凶神恶煞,五官继承了大君的粗犷和硬朗,一双眼睛还铜铃似的瞪得老大,死不瞑目。晏休甚至觉得这人笑起来应该和那个外祖父差不多,只是一直没有闭上的那双眼凭空增添了几分悲戚的感觉而已。
看着那尸体,晏休心中却并没有畅然的快意,或是难解的恨意。
——只剩下平静。
萧景渊杀人的法依旧利落凌厉,尸体头和身体被砍成两截,脖子处的断口处干净平整,完全可以想象那一刀的迅疾和果断。
晏休几乎都要忍不给他喝彩了。
“现在你可满意了?”大君侧躺在床上,此时的脸色更加苍白虚弱。虽说他本人对这个二儿子也并不待见,但真的看到眼前毫生气一刀两断的尸体时,还是受到了更深一层的打击。
晏休轻轻笑了声,然而笑容一闪即逝,一点没有到达眼底,他淡漠地瞥了那地上尸体一眼,有些讽刺地说道:“萧景渊还真是给我出了好大一个难题啊。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你要是走的话我也绝对不会拦你,我也拦不”,坐在远处的人低低咳了几声,声音沉闷得就可以听到胸腔里的回响,但他仍努力撑着身子,目光沉着地看着晏休,“我是一个将死之人啊,还能有什么能力留下你呢。只是不知那中原皇帝的铁蹄踏进大漠时,还能不能给我的子民一条生路?”
“我只是祈求你,作为一个祖父的身份祈求你,给我的子民一个新的君主,不要让他们惨死在这残酷的战争之中。”
这话说的甚至是怯懦了。但他也的确没有其他办法。
晏休看着他灰败的脸色,知道那是将死之人的面容。
“你要我同他战?”
那大漠的大君听了这话却是笑了起来,可这笑并没有给他的脸上多增添一分生,他用嘶哑的嗓子问晏休:“你会同他战?”
晏休沉默了。
“十二年前是你从乱战中把他救出来的吧?”
什......么?你知道?晏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面前虚弱的人却对这目光视而不见,依旧衔着嘴角一丝未尽的笑意喑哑道:“你们的那些交情我都知道,后来的种种也多少有些了解,我这个祖父,还是很关心外孙的......”
晏休眼中有掩饰不的疑惑,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行踪?他对自己的事情都了如指掌?那这么多年来......
大君这时才迎上他的目光,浑浊的眼珠里有一丝柔和的光芒:“我不需要你同他战,我已经厌倦了休止的战争,大漠的武士不应该再死在这种毫意义的战争当中......”
他顿了顿,定定地看着晏休的眼睛:“我的孩子,诉那远道而来的皇帝,西蛮,愿降于中原。”
“——但求,善待我大漠子民。”
什......么?
晏休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不过他再也没得到任何回应了。
那人脸上的神情一直没有变化,只是眼珠在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突然就黯淡了下去,归于一片灰败。
他死了。
晏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旁边有压抑的哭声响起,帐內帐外终于开始骚动,晏休才回过神来,几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用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将他的眼睛轻轻合上。
祖父,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有第二条路可选吧。
次日,西蛮大君去世的消息传出,突然出现的小世子继承大君之位,代表西蛮向敌军的将领,中原新登基的皇帝送达了降书。
如果可以,晏休今生都不想再第二次见到萧景渊,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西蛮投降于中原,由西蛮新继位的大君亲自来到中原军的帐內,签署降书。
帐中的萧景渊当时正在漫不经心地喝酒,仗没打够,西蛮这一次的投降并没有让他的心情稍微更好一点,毕竟是骨子里就天性好战的人,所以相反的,他倒希望这个小国能与他拼死一战,杀个天昏地暗你死我活,结果并不如意。
只是他没想到,让他心情更加不好的事情还在后头。
照理来说西蛮前来签署降书的人巳时就应该到了,可眼见太阳高起,日头渐烈,午时都快要到了,人还是不见踪影。
帐外守卫的人都开始忍不地小声嘀咕,这西蛮子莫非是想反悔不成。萧景渊的心中也更加暴躁,甚至蠢蠢欲动,直接想把这仗打个痛快。
不过来人没给他这个会。
当一席熟悉的白衣踏入这军帐之中的时候,萧景渊仍是端坐着没有动的,直到抬眼看见那人嘴角熟悉的笑,萧景渊脸上都还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萧兄,好不见啊。”
面前的人一如往常的语调,声音中自带着熟悉的笑意。
萧景渊低下头,使劲儿闭了闭眼睛,然后又抬起头看向他。
噫?
不是喝醉了啊......
从晏休的角度并不能看到萧景渊脸上的表情,之见他终于抬起头,眼神仍不十分清明地问道:
“你怎么在这?”
“......这就说来话长了。”晏休不自在的移开了眼睛,有些飘忽地回答。
萧景渊这才站了起来,细细地打量他一会儿,没发觉什么异状,直到一眼瞥到晏休身后的蛮族大汉,这才突然变了脸色。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