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夜晚还带着几分冬寒的料峭,一丝丝一缕缕的冷风好似要躲到骨子里取暖。独孤墨侧躺着,栖身靠近烛台,身上笼着一件黑色绣金的披风,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策论。
"公子,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也不知道这乍暖还寒的天气什么时候能彻底暖和起来。"
独孤墨闻言朝窗外望了一眼,遒劲的树枝伴着月光在窗上投出鬼魅似的暗影,天色已经漆黑,怕今夜,人是不会来了。
"也好,你也早些……"
独孤墨的话刚说到一半,门外便想起轻轻的脚步声。独孤墨粲然一笑,果真还是耐不住性子。他坐直身,将书扣在一旁,朝门外指了指,对程诺说道:"我们有贵客登门,你且去迎一下。"
程诺虽不知独孤墨说些什么,可对于他的指令,从不会有所怀疑。他打开房门,只见一个黑色身影正在门外踌躇,想要敲门的手也举在了半空中。
"大,大小姐!"程诺定睛看清来人,那罩在黑影下的不正是白日寻死觅活的颜霜吗,她这么晚来做什么?
"程诺,你先休息去吧,大姐,里面请。"
独孤墨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虽然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稚,可语气却是格外的深沉。
颜霜朝着程诺微微颔首,便侧身走进了屋内。程诺退出房门,可也没有离开,而是守在不远处的石凳旁。他直觉这次谈话对公子十分重要,所以马虎不得。
独孤墨并没有起身相迎,只是嘴角微翘,看似含笑,可眼中却无丝毫笑意。他任凭颜霜如刀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自己,不急也不恼。
颜霜首先败下阵来,她叹了口气,拉着凳子坐到独孤墨身旁,沉沉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哦?大姐怎么会这么问?"
"你不是我认识的独孤墨,你们之间差别太大了。"曾经的独孤墨冷淡却不冷情,不似今日这般冷漠如魔鬼一般。颜霜说完随即自嘲的笑了一下,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她又何尝了解过这个小弟?
独孤墨当然留意到颜霜脸上细微的表情,他也不说破。眼睛的余光扫视到脖子上的勒痕,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昨日之我,譬如昨日死。今日之我,譬如今日生。大姐又何尝不是?现在的你,还是原来的你吗?"独孤墨的语气淡淡的,仿佛没有把谈话放在心上,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颜霜紧紧攥住双拳,低头隐忍着,肩膀也在轻轻地抽搐。
独孤墨挑眉看着颜霜,眼中闪过一抹惋惜,但很快消失不见了。
"哈哈哈哈!对不起,我没忍住!"颜霜突然大笑出声来,眼神中原本的骄矜被疯狂代替,竟是将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疯了。"独孤墨说这三个字不是询问,不是惊讶,只是平静地道出一个事实。
颜霜笑着摇了摇手指,突然凑近独孤墨小声说到:"嘘!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到!哈哈哈哈,小弟真是不可爱,怎们能说你亲姐疯了呢?我只是高兴罢了。居然如今最了解我的人是你!也对,你我同病相怜,都是颜家的一条狗。"
独孤墨没有避让,他看着尽在咫尺的面孔,不知是烛光的昏暗还是夜色的深沉,眼前这幅娇媚的面容竟显得有些扭曲,配着阴沉的夜色格外骇人。
"那你还高兴什么?"
颜霜又坐回了原位,满脸笑容地说道:"我高兴!我当然高兴!我高兴早些看透这个家,看透了那个虚伪的父亲,凉薄的母亲!我要报复他们!对!狠狠地报复!我要杀了他们,把他们碎尸万段!"
独孤墨绕是面上镇定,心里还是一惊。他当初考虑过这个大姐会跟他划到一个阵营。可如今看,似乎这个棋子有些危险,她已经癫狂,很难受他摆布。可若说舍弃,独孤墨心里又有些不舍,毕竟这个人以后地位尊贵,有些事情通过她会方便许多。
"小弟,你我一起联手如何?我们半夜偷偷潜到他们的卧室,然后手起刀落!手起刀落!就这样结果了他们!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再也没人能摆布我们了,如何?"颜霜脸上露出可怕的狞笑,眼神中似乎沾染了些许嗜血的快感。一想到无拘无束的自由,她突然觉得有些血脉喷张的快感。
独孤墨嗤笑了一声,不屑地摇了摇头。拿起手旁的书,又埋头看了起来。
颜霜一把夺去,狠戾地瞪着独孤墨,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道不同,不相为谋!"
颜霜把书往墙角一扔,指着独孤墨的鼻子大吼道:"我就不信你不恨他们!从你种种表现来看,你不也是凉透了心吗?不要装作假慈悲!你比我还要狠!"
"我是恨他们!可我不会让仇恨蒙蔽我的双眼,你以为死就是对他们的惩罚了吗,这样的格局太小,人生也太小。我要成为绝对的强者,让他们生活在我的光环之下,让他们心心念念的权力,富贵都攥在我的手里,以后的每一天都在我的身影下畏惧,悔恨的度过。"独孤墨站起身,个子比颜霜还要高出一头,一身浑然天成的气度更是凌厉不容侵犯。
颜霜激动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她看着眼前的二弟,竟有想要卑膝臣服的冲动。也许他说的对,一时的痛快并不能带来什么,她要看着他们从最高的地方跌落,爬得越高,摔得越疼,摔的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颜霜深吸了一口气,将斗篷的帽子戴上。她利落地系着纽扣,眼神中的疯狂也渐渐被清明所替代,她坚定地说道:"只要是能让颜家下地狱的事情,你尽可吩咐,我绝对出手相助。但,你我泾渭分明,我做的事,也请你不要过多干涉,我们各走各路!"
独孤墨轻轻点头,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他不需要颜霜完全臣服于他,只是需要的时候相助即可。
"大姐慢走,恕不远送。"
颜霜抬腿便朝着门外走,可当走到门口时,又顿住了脚步。她并没有回头,只是闷闷地问道:"若当时我并未开口让你救我,你可会出手?"
"不会。"
颜霜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不免有些不稳,她绝望地问道:"为什么?"
独孤墨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颜霜过于孤寂的背影触动了他,他的语调中带了些许温度,柔声说道:"我不想让你,生不如死。"
颜霜心里突然释然了,刚才瞬间冻住的心又有些许温度。她笑了笑,拉开房门,轻声道了句谢谢便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