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白的悉心照顾下,午后玉娘便可自行起身,抱着粥碗进食。
她一面吃着一面头转向另一侧,特意避开刘白的视线。
“好些了吗?”刘白亲切的问道。
“……”玉娘不理不睬。
“想不想吃点什么?”
玉娘继续扭着脖子,角度已经达到人体极限,却还倔强的用着力,连丝毫余光也不留给刘白。
“你这样没有前途。”
玉娘把双手抬高,用柔荑般娇嫩的掌心捂在两耳上,倒是没有娇纵女孩那样摇晃着身子表示抵厌情绪,却做出了和玉娘的智慧不相符的孩提举动,忽然间让人有要心疼她至纯可爱的冲动。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刘白出于关心也好,出于解闷也罢,使出了浑身解数愣是没把玉娘的头搬过来。
玉娘也铁了心要和刘白粉面生威一次,不然这潇洒公子日后怕是不会长得记性,不知避讳讲些轻薄下级的话语。
“我教你江湖黑话,你愿学的话就直面于我。”
为了破冰,刘白拿出了一块对玉娘来讲绝对鲜香肥腻的诱饵,那就是她渴望的新知识。
说罢刘白回到椅子上,不慌不忙,先给自己倒了杯茶,随手抓了一把炝炒花生,一颗一颗的捻来吃。
大约经历了两分钟略带尴尬的沉默后,玉娘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轻柔的肃了肃嗓子,让房间存有一些声响,也不至于接下来的开口太过生硬。
在确定刘白或多或少注意到自己的发声后,玉娘便用冷酷的语气说话了。
“公子不是说日后天各一方,山高路远,你我之间的暗语无处述说吗?怎地今日好心提起,难道你希望与我一起江湖闯荡了?”
玉娘的话语带着强烈的试探性,只不过用反问句式隐匿了自己心的动向。
若用后世的词汇形容玉娘,这冰雪聪慧,木秀于林的小姑娘是傲娇的。
“那件事还是再议吧,日后天各一方、山高路远又不代表永不相见。”
哪怕是话语间再隐蔽的用意,也躲不过刘白缜密敏感的思维,只是这次,刘白没有把话说死,凡事留有余地,对双方都是好事。
“你既然要教就不能有任何保留!”
“您可是咏絮麒麟之才的‘天目梅花妆’啊,在您面前保留岂不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咯。”
玉娘被刘白这样一说倒是气顺了,宜喜宜嗔间把目光转回刘白处,对视间才发觉自己的双手还捂在头上,方才假装什么也听不见的姿态真是傻的冒烟了。
“我这套江湖黑话只我一人掌握,教于你,从此天下之大,也只你知我知。”
“哦?是公子自己发明的吗?”
“当然。”
刘白这话说的亏心,所谓新版黑话不过是民国之后改良的江湖用语,南宋的江湖人当然听不懂了。
刘白干一行专一行,做社团的他对古往今来,同行业的学问门道一清二楚。
虽然到了现代,江湖黑话基本作为民俗化,多以娱乐性质呈现在众人面前,可对于刘白来说,知晓江湖的历史实为关键,所谓以史为鉴,古为今用。
玉娘没有评价,内心还是对刘白充满敬意,自己编造一套语言,这样的事情常人哪里做得来。
玉娘从来没问过刘白的生平,她自从见到刘白第一面便知道,有的事情,哪怕自己问破了嘴皮,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刘白见玉娘颜色和悦了些,来到玉娘床边,下颚轻轻一挑,示意玉娘往里面挪动一下。
玉娘见刘白要坐在自己身边,内心的小鹿还是紧张了一下,腰身猛的用力靠着墙壁坐了起来,把二人的距离拉到最大。
刘白瞧见小姑娘的忸怩,不禁露出笑容。
之后的半个时辰里,刘白孜孜不倦,从黑话起源,到常用术语讲了个通便,顾及玉娘体恙,便让她休息。答应明日继续,一定不会保留,玉娘才安心休息。
刘白扶玉娘躺下,摸了摸玉娘的额头,滚烫的不行。
本就生病,加上学习记忆用脑,更加虚弱了。
“公子,三日之约已经作罢,你可有良策?”
大体知晓了黑话用语,也就知道那日刘白和少年的对话内容了。
玉娘少有担忧,只是这次,变故因自己而生。
刘白素来沉稳机智有某,可眼下必须快速度做出决定。
今日楼下安静异常,想必掌柜的和伙计们已经有所察觉,或正密谋着什么。
变故生疑,疑生变故,冯四一脸老奸巨猾,狗子和厨子目藏凶光,继续用谎言留住这里太过危险。
“贼喊捉贼。”
刘白淡淡的说着,并用手合上玉娘的眼睛。
对于这个计划,刘白在心中反复论证过。在这个时代应该是行得通的。
如此好奇强烈的玉娘,被刘白温暖的大手一搭,感觉无限安稳,连问话也没了力气,安然昏睡了过去。
玉娘冒着虚汗,一觉睡到午后。
昏黄的夕阳照进木制的房间里,气氛有些压抑,感觉此地顿时与世隔绝,被明抛弃一般。
玉娘不明时间的起来,觉得有些心慌,不自己知身在何处,母亲和鹿三去了哪里。妮妮喃喃说了些胡话,被刘白唤醒神志才算回到了现实。
刘白让玉娘多喝温水,并退开其衣袖裤脚,尽可能在《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下,可触及范围内进行物理降温。
玉娘羞的想反抗,却没有力气,只是朦胧着双眼,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染指暧昧,逾闲荡检,公子不可……”
刘白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年头没有抗生素,没有二十四小时急诊,感冒发烧向来不是小事,绝对不能怠慢。
不知过了多久,忧郁的昏黄被冷寒的蓝色夜光取代。
陪护的刘白从瞌睡中醒来,点了蜡烛,听见床上玉娘翻身的声响。
玉娘昏睡了许久,好在喝足了水,又降了体温,现已能缓缓动作。之后把刘白指使出去用马桶方便,上盖焚香,感觉好了许多。
古代是有茅厕的,只是茅厕为男性所用,女人拉着长裙分腿而蹲有失体统,净手之事只能在闺房秘密解决。
“玉娘不想因病拖累行程,公子,我们现在便离开吧。”有了力气说话,玉娘开始对自己的病情开始愧疚。
“不关你的事,你修养身体就是了。”
刘白话音冷静异常,什么烦心事也没有的样子,反倒让玉娘内心起伏了一下。
她知道要取得健康牒就得见官,可没有健康证就进不得城见不得官,这是悖论。
现在刘白淡定自若,想必心中已有打算了。
回想起那日公子被蔡康抢去饭食加言语不屑时也是平静异常,结果第二天……
难道这贼喊捉贼是要……
“公子起了杀心吧,难不成要借犯案为由进入嘉鱼县城?”
“呵呵,你知道的太多了。”
刘白没打算对玉娘隐瞒,这女子发着高烧,思维依旧灵光,察言观色加上逻辑推断便猜出自己的想法,不得了。
“公子可以手下留情吗?要获得健康牒不会只这一种方式吧。他们虽经营黑店,做杀生害命的买卖,可对于我们,没有丝毫伤害啊。”
“过去和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刘白徒手建立兄弟社,一路披荆斩棘,闯荡江湖十几载,对于人性中的恶早已看得透彻。
“人非圣贤,孰能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呀。难道公子就笃定一个人做了恶用无改悔的机会,那周处除三害的故事作何解释,亡羊补牢的典故又全当无意吗?”
玉娘的情绪有些激动,之前对于刘白杀死蔡康和刘卫川,她并无反感,以为全都事出有因,为人为己遵循道理。
可现在,即使面对恶人的威胁,明明可以选择一走了之,为何要主动出击夺人性命,连一丝改过机会也不肯赐予。
玉娘受夫人影响,虽未皈依,佛教理念却根深蒂固。
在玉娘眼里,杀生害命,积集恶业,业因流转,还得果报。
玉娘并非是狭义的为黑店的恶徒们着想,她根本关心的是刘白,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因果报应的损害。
刘白摆了摆手,“你错了!”,原本悠闲靠在椅背,现在俯倾着前身,双手抱拳抵于下颚,满脸认真的直视着玉娘,关键的理定要说通,否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处能够改过自新,因为他就不是坏人。你要知道,道德只能约束好人,所谓仁义礼智信,这是我们遵守的。可作恶的人呢?难道他们从未听说过孔孟吗?不是,因为他们生来作恶。”
“生来作恶?公子这话太过偏激了吧。一个人的性格受很多因素影响,童年、家庭、教育等经历,怎么能以偏概全呢!?”
“你说的没错,但这些经历只占一小部分,更重要的原因是遗传和大脑发育不良。”
“遗传?大脑发育不良?公子的话玉娘不理解。”
现代的概念即便是玉娘这麒麟才女,听来也是困惑的,特别是遗传二字,听了如同进了神霄绛阙般,偶然清醒,却又迷惘。
刘白短暂的思考了一下,关于遗传二字如何解释,然后继续。
“所谓遗传,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儿子像爸爸,女儿像妈妈。”
“公子的意思是,‘桂实生桂,桐实生桐。形、色、大小不异于前者也,见之父,察其子孙’的血脉相传之理吗?”
“没错!而血脉相传的载体是基因。”
刘白停顿了下,基因这个词玉娘一定不懂,得好好形容一下。
“基因就是祖上传下家族的信物、图腾,这信物或图腾只代表直系一族特征,承载着一代的历史、记忆、感知、思维等独一无二的表征。
于是狼把的基因定义为肉食,羊的基因定义为素食。
不同的基因流传在血液中,这是蒙古人为何千百年来只懂得杀戮抢夺,而我华夏儿女却忠实于凿饮耕食。
大脑发育不良,就是大脑发育不成熟,或者大脑受到损伤,响人的认知度,导致人格缺陷和障碍,和遗传一样,都能形成反社会人格,具体的又牵扯到精神问题,这个比较复杂,我们有时间再说。”
刘白一气呵成,又是一记后世的重磅知识炸弹,轰的玉娘张着嘴巴,魂游发呆,良久才问了一句憋在心中许久的话。
“公子你到底是谁?”
玉娘边问着,眼神依旧有些游离。这些玄而又玄,不可方物的话,仔细想来又感觉可以理解,但深入探索却又隔着一层迷糊。
刘白知道不能总是瞒着玉娘,就随意编造了理由。
“我儿时随父,沿丝绸之路,去过遥远的西方世界,了解过一些另类的明、言语,所以时而开口便被当做天方夜谭。”
玉娘点了点头,至于刘白身世的真假不去考究,心已疲累,累的是对刘白的近如咫尺,远若天涯的距离感。
玉娘认为刘白的理论新颖入木,却还是违反纲常,她感觉世界观要随之崩塌了。
片刻间没有言语,随即尴尬的沉默。
刘白知道玉娘有话要说,只是自己做事向来决断,一旦确定便要执行到底。
“母亲一心皈依我佛,遵守佛陀的教诲,从善而流。玉娘虽未正式皈依,对于佛法却也深信不疑,也坚信杀生害命,必得报应。
玉娘不是要替恶人开脱,而是担心公子你。你何故为了恶人让双手沾满鲜血,要知道这些苦难都是我们的业障所累,公子不可再加重循环了!”
玉娘说得情真意切,这些话她也只会对刘白说了。
“你信佛,我信我。”
刘白懒得继续纠缠,于是吹熄了蜡烛。
房间顿时黑暗下来,却能感受到玉娘依旧注视着自己,眼神哀怨。
黑暗中,玉娘聚集了满腹的怨气,用尽全力大喊一声。
“随你所愿吧!”
不欢而散,再次一夜无话。
……
与此同时,冯四和狗子也决定了心意。
说好的第三天汇合,今日客栈一个人影也没见到。
刘白和玉娘又在房间安静了一天,定是计划有变。
大灾横行,多半是同伙死在了路上。
掌柜的一直认为刘白和玉娘来自江北,如此设想更加强了下手的信念。
“老大,下令吧!”
狗子急得满脸通红,对玉娘的贪念让他早抛开了生死,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和刘白来个硬碰硬。
“嗯……”
冯四沉吟着,用力拍了下桌子。
“胆小不得将军做!今夜下手!记住,那小子有剑,用迷子,别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