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口抽了抽，讪讪道，“今夜月色很美，西海风光明媚，我出来逛逛，随便逛逛。”

　　“喔？”他眉毛挑起，随即扯过我的袖，“嬛嬛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刚好我也想逛逛，不如一起吧。”

　　他这番话惊起我一身鸡皮疙瘩，“我……现在困了，又不想逛了，想去歇息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脚底抹油往回走，衣袖却被他生生扯住，云舒面上浮着笑，对我道，“还有三个半时辰，四值功曹就要当值了，你若再逃不出去，就要回天宫，没准又得被禁三百年，你真的不要再逛逛了？”

　　云舒说得没错，什么真心悟了，关了我三百年我都悟不了，怎么会一朝明晓事理。这趟西海我的的确确不是真心想来，但是被禁三百年，上月寓木托人传来消息，说是有了那个人的下落。

　　我如何还能安之若素在四方山继续我的囚犯生涯？

　　因此才有了那出主动上书的戏码，我知道父君不会信我真心悔过，定会派来副将看管我，总归在战后的西海比重兵把守的四方山要好逃一些。

　　我抬指压了压额头，“云舒，你是来捉我回去的吗？”

　　他的双目在光下很是清澈，“琅嬛，你我一起混吃混喝几百年的情分，临到头要做越狱逃遁的事，宁愿孤身前往，也不同我打个商量，倒真是对得起寻常叫的那声好兄弟。”

　　我愣愣地看着他，“你……都知道了？”

　　“你的折子递上天宫的时候，我正巧在天霄宫坐着，多嘴问了句来使你怎么突然就开化了。他跟我讲不久前寓木的仙使往四方山去过一趟，许是他点化了你。我细细寻思，我点化了你三百年也没把你给点得开窍，他怎么就能让你这样的茅坑石头脾气怎么会服软？所以我猜，他一定是打探到了什么事情，才让你迫不及待要出山。”

　　顿了顿，他又道，“现今世上除了那人，还有谁能引你抬抬眼皮子？他与神族誓不相容，你要寻他自然不能大张旗鼓。所以我再猜你会趁夜而逃。”

　　云舒青色的衣衫外浮着隐隐雾气，我道，“这桩事前因后果这些年我也给你讲透了，如今不管如何，我都要去找他，但我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云舒你还当我是兄弟就不要拦我。”

　　他淡淡理着衣褶道，“你以为我让开你就能走出去？天帝防你远高于此，你尽管走试试看，我也想知道他究竟布了多少兵等着将你逮回去。”

　　我一惊一愣，越过他的肩头望去，四面天上的云彤彤飞扬，方才我没留意，此时经他提点，才发现彤云隐隐像半收半敛的仙气。我私下握紧手里的剑，旋即抖擞精神道，“哪怕前面刀山火海我也要去的。”

　　他不以为然地剜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道，“还好来之前我向雷电神借了件神器。等会儿雷要是落偏砸到了你有些疼，你可忍着点。”

　　说罢，便祭出法器，暗沉沉的天瞬间抽了几丝闪电，滚滚响雷轰隆隆往这方聚来。雷霆万钧在我的耳边炸开，在盈耳响动中云舒一脚将我踹下凡界，“你不当我是兄弟，我偏偏要帮你。此时不滚，更待何时。”

　　随即他高声唤道，“蛟族余孽未清，大王姬受伤坠入凡尘……”

　　后面的话我再未听见，不过仍被云舒这种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情谊感动得热泪盈眶，思量着从今往后要对他好一些。人生得友如此，夫复何求。我试图调整个方向，好下坠得舒适些，却不想将将摆正姿态，一个滚雷往我身边岔过来。一时躲闪不及，连光带电抱着个光球往下沉沉一坠。

　　仿佛落进了一片山林子里，身子折断了几根树枝，顺带着在树上滚了两滚，才重重往地上一压。本殿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九重天上有道刑法叫雷刑，施刑的就是雷电神，所以被他的法器狠狠劈上，尽管本殿下寻常威武雄壮，仍旧满打满算在凡界晕了三天三夜。

　　醒来的时候日头正好，我躺在块巨石上。

　　眼睛一睁，头上顶着片阴影，有星星点点的日光从密林叶间洒下来，刚好被那片阴影屏开。鼻尖窜上丝丝难以明言的气息，若有似无直抵脑门。我睁开眼，从石上爬了起来，正好对上双毛茸茸湿漉漉的眼睛，它手里还举了张脆生生的芭蕉叶，巴巴地将我望着。

　　是了，妖气，我多年不出世，竟半天没想起妖精的气泽。我运了运气，丹田内十分空虚，又吐纳了片刻，胸腔里跟燃了团火般灼灼。浑身上下冒出了涔涔冷汗，云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道雷将我劈得灵力全无。我有些忧伤，又有些难过。

　　堂堂天族大王姬流落凡间，被一只小妖精给救了，若是司命知道了，一定能就此事写上九九八十一部新鲜话本子。我稳住自己内心奔涌的伤心绝望，端身坐起来，问它道，“是你救了我？”

　　它是只小灰狼，约莫半臂长，见我坐起来，小心翼翼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最终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点点头又摇摇头，“昨天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刚好在树林里。你掉进了月令的灵芝园里，然后我……我就……”

　　想必是本殿下仙气大盛，迫得这小妖话也吐不清楚。我润了润干痒干痒的嗓子，道，“你别急，慢慢说。如今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不会恩将仇报反害你的。”

　　它的脸色果然舒展了不少，“我就去请月令来替你看伤，他说伤得挺严重的，不能随便挪动，所以就让我在这里守着你，他回去找药去了。”

　　我问他，“你是谁？月令又是谁？”

　　说完，它又颤颤在我面前跪下，可怜兮兮道，“小妖是这青麓山的灰狼精，叫做秋葛。月令是青庐的主人，青麓山整个都是他的地盘。神女明鉴，小妖自幼被月令驯化，帮他打理药圃，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请神女饶命。”

　　我微微笑道，“你起来吧，降妖伏魔自有别的神仙去做，本君不多管那些闲事。”

　　它黑漆漆的眼珠泪汪汪地望着我，“真……真的吗？”

　　正说着，越过我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眼神都被点亮了。想要爬起来，又碍着我的缘故，只得低下头细声叫道，“月令。”

　　原来是本殿下的第二个恩人，我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