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桃红落尽柳絮飞。

　　一个人穿过白絮乱舞的密林，一袭素衫，绸缎般的长发以帛带束在身后，迎风走来。他身上有淡淡的仙气，应该是在青麓山坐地而化的地仙。

　　月令冷面走到我身边，摆出手中的腕枕道，“这位仙友，麻烦你手伸出来，我再给你号号脉。”

　　我依言将手伸了过去。小灰狼微不可查地朝他挪了挪。月令骨节分明的指搭上我的腕间，很快替我号完脉，又将腕枕一丝不苟地折好，道，“这位仙友运气好，身上的外伤并无大碍。恭喜恭喜。”

　　他垂着眉看也未看我，嘴上说着恭喜，但我听进耳里却没有几丝欣喜的意思。本殿下初来乍到，一没打家劫舍，二没伤天害理，他缘何对我颇多意见？正困惑的时候，小灰狼扯着他的衣襟，怯怯地伸出个头来，“昨夜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刚好砸进了月令的灵芝园，满园上千年的灵芝都被砸死了。所以……”

　　月令剜了它一眼，“秋葛！”

　　原来是因为一园灵芝和我置气，现今的地仙怎的这般小气不爽朗。所以说天帝他女儿又怎么样？到底不如人家捧在心上的一园灵芝。我叹了一声，道，“你这小仙，砸了你的灵芝园是我对不住，改日我再赔你一园就好。”

　　秋葛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神女，月令的灵芝不是普通灵芝，是白灵，一千年才长得成。”

　　我伸手揉了揉它额上绒绒的毛发，“你有没有听说过，太上老君有一味芙蕖露，可让天下木灵，生者死，死者生。我和那老儿有些渊源，改天去向他讨点来给你就行了。”

　　一旁面若死灰的月令终于肯抬抬眼皮，满眼期待地望着我，“仙友真能找来芙蕖露？”

　　本殿下点了点头，旋即想到，如今我打着受重伤的幌子下界，自然不能立马回九重天去讨，于是补了句，“不过现下我有些不便，不能去讨要芙蕖露……”

　　月令这人脸上也太兜不住事了，话音还未落脚，他的脸就又拉了下去。

　　我无奈地从耳后拔了三根头发，到手化成三根凤翎，我分了两根给月令，又拿了一根给秋葛，道，“不过我不随意诓人，你们俩对我有恩，我又欠你一园灵芝，绝不会赖账。以后你们有什么要求我做的，哪怕是刀山火海，我都会替你们办到。这是我的尾翎，你们想好要我做什么了就带上它到隅阳山，交给山神，我就来找你们。”

　　秋葛小心翼翼地问我，“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我很是实诚地点了点头。

　　它神色颇为欢欣，流露出了几分喜色。月令皱紧的眉也舒缓了些，大约也接受这妥帖的解决办法。

　　思虑着天兵天将许就快寻来，此地不宜久留，我向他们拱了拱手，“我还有要事在身，天长地久来日再见。”

　　秋葛跳上月令的肩膀，向我眨了眨眼睛。月令水一样的眸子将我望了眼，将两根尾翎一并揣进怀里，“敢问这位仙友道名为什么？改日在下和秋葛讨债也好有个去处。”

　　若不是看到他一张花容月色的脸的份上，我一定一巴掌将他扇去大泽以西了。本殿下活了这几千年，像他这种只留半边鼻孔出气的小气鬼堪堪是第一回见到。我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道，“隅阳山琅嬛。”

　　他清冷的面色动了动，“青麓山山形复杂，走路出去容易迷路，仙友若不嫌弃，在下和秋葛可送你出山。”

　　秋葛傻里傻气，“神女会仙法，灵力高，腾个云就出去了。”

　　月令挠了挠它的毛发，再未言语。要知道本殿下被挨千刀的云舒一道雷劈得如今尚在混沌，半点灵力也没有。以秋葛的修为必定看不破，月令虽看破却未说破，本殿下很感激。

　　走出那片密林，山谷处是月令开垦出的苗圃，里面不种蔬果，绿油油的长了一片片茯苓、苁蓉等药草，长势甚好。大概因着灵芝不喜热，是以种在林子深处，昨夜本殿下仙驾临世，遭了大殃。

　　我指着药圃问道，“这些都是你种的？”

　　月令点点头，“我刚到青麓的时候，山上还是光秃秃的。大概因为这山太过荒凉，灵力高的神仙都看不上，是以小仙才能捡个落脚地。当时山上的妖怪为了争夺洞穴和食物，打打杀杀不可终日，闲了就去镇上作乱打劫。山上闹得乌烟瘴气，山下闹得唉声叹气。我寻思着大家打架都有气力，为什么不用来种菜？所以就发动山里的精怪出来种树种菜，可供自己食用建穴避风，多了可拿去镇上贩卖，余些银财可购棉麻以备过冬。后来山上果然安宁得多，不再一门心思打打杀杀，这些精怪也专心修炼，渐渐的，大家能食气而活，再不用种粮食。所以后来大家就改种草药，分给镇上的村民，以积功德。”

　　我沉默片刻，诚恳地道，“仙友的法子当真巧妙，可是大功德一件。只是不知，这些精怪为什么都会听你的话？”

　　月令垂下眼皮，再不说了。秋葛从一旁探个毛茸茸的脑袋出来，“因为它和当时山里最厉害狼妖打了一架，他们打了三天三夜，月令将狼妖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所有的妖就都听他的话了。”

　　当初我在司命处厮混的时候，见他曾写过一个凡人的命格，那个凡人也和月令一样，打了当时村里最厉害的恶霸，带领村民种粮纺衣。我隐隐约约记得，那人最后似乎当了皇帝还是什么，总之富贵泼天。如此看来，没准月令也是前途不可限量，本殿下很期待他能在天上地下翻几个漂漂亮亮的波涛巨浪。

　　过了药圃，眼下便是一山竹林，林中有青石铺的小道，蜿蜿蜒蜒直抵山下繁华处。月令遥遥一指，“沿着这条路下去就是白沙镇，镇上兵马驿站都具备，仙友不管要去往何处，都很便利。”

　　秋葛已不像初见我时的忐忑瑟瑟，小声道，“神女后会有期。”

　　我拱拱手，“再会。”

　　人世间，一袭风，一枕月，一帘梦，我终于又触手可及。这三百年来的朝朝暮暮，心心念念的地方终于还是回来了，但不知道那心心念念的人还能否找到。

　　当日寓木的仙使来告诉我，慕然大约在西海以东三十里处。西海以东三十里，凡界青麓白沙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