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镇中遍值槐树,三月末四月初正是槐花绽放的时节。满城花飞,满城花舞,素衣走在清清凉凉的青石路上,我仿佛听见了从骨子深处传出的声音。
“琅嬛,人间是什么样子?以后你也带我去好不好?”
“琅嬛,对不起,我哪里也不能去。”
“琅嬛,我想陪着你。”
……
慕然啊慕然,人间就是这个样子,苍凉处有,繁华处也有,但不知你现在是在苍凉处还是在繁华处。我又如何才能找到你。
因为灵力全无,无法胡乱找个三角树杈对付晚上,漏液前我去到镇上最大的一家客店投宿。老板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形态可掬,笑容和蔼,迎来送往招待得很是周到。很快替我留好房,亲自引我上楼,“姑娘你运气好,天字号房间还剩了一间,那间房视野最好,可以看到青麓山的黄昏。”
我向他道谢,“多谢老板。”
他一面替我打开了门,一面讲,“姑娘是外乡人吧?”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又道了句,“不瞒姑娘说,白沙镇晚上有些奇特之处,姑娘晚上若是看到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千万别觉得害怕。”
我又点了点头。
他笑着退下,“那在下不多叨扰姑娘了。”
老板实在是多虑了,四海八荒能吓到我的人暂时还未出现。
窗外正是夕阳西斜,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挂在青麓山外,整片山林都浴着金色的光泽。日光好,想必月令的药材这一季又能有个好收成。我在房里煮了两盏茶,眼见着太阳一点点跃下山去,星子慢慢浮了上来。我觉得很迷茫。天下之大,凡尘亿万,我和他没有半点联系。若当真如寓木所说,他当日被送进六道轮回,三百年时间也够他轮回十几回了,究竟要从何找起,我心下一点底也没有。
又喝了盏茶,我拢上了窗户,和衣躺在榻上。
帐顶青色的帷幔舞了几下,我闭上眼小眯一会儿。
人海茫茫,总要保重自己才能撑到找到他的那一天。
夜半,子时,风起,窗开。
一阵笛声从街上飘进我的房中,忧伤婉转的调子使得我也跟着惆怅了片刻,心上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沉思了不消半柱香的功夫,我终于明白什么地方不对——凡界子时,有谁胆大包天敢当街吹笛?也不怕睡梦中的百姓纷纷起来找吹笛人讲讲道理?我下榻将半掩的窗一气推开,眼下的光景让我愣了愣——人间子时,灯火若昼,百姓往来如云,小贩当街贩物。
车水马龙,哪有半点午夜的影子,分明是入暮时分的灯火交织。
我觉得白沙镇不寻常,很不寻常。
最重要的是,我居然探不到一点精怪妖邪之气。不是精怪作乱,眼下的繁荣盛景要当如何解释?
老板称之为奇特之处,想必此事早就发生。
我推开门往街上走去,想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和慕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街上的人活在他们的世界,谈笑喜怒样样逼真。我伸手拉向街边卖糖葫芦的老人,我的手掌竟然穿透他的胳膊,他仿若不闻,目不斜视又往一边去了。再拉了好几个人,照样如此。
我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不是人,是一城影子。
空中浮荡的悠扬乐声,街上的繁华光影,藏在背后的究竟有些什么秘密?
往前又走了两步,一团黑影破空袭来,我灵力使不出来,只能借用招式就地一滚。这一滚便落到了株槐花树下,撞得花影凌乱。一抹灰色朝我脸上猛然一扑,骇得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本殿下怕是要无脸见人了。
“秋葛!”从旁掠出道人影,对朝我撞来那抹灰色叫道。
灰影回头望过去,一时不察自己还挂在半空中,四仰八叉往地上猛坠。月令已行到我身边,将我从地上扶起来,“这位仙友,得罪了。”
我仰头看着光影交错下的月令,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道,“你和秋葛为什么会在这里?”
秋葛方才险些冲撞到我,一身的灰毛都吓得竖了起来,灰不溜秋滚回月令脚边,拼命扯起他的袍子挡住自己。
月令道,“此事说来话长。”
说来的确也是话长。据月令所说,青麓山的精怪在他的指点下大多已经走上种菜发家的道路,但是芸芸众生,总有几个不随大流的。
比如说南山下的一头豹子,是这股逆流中的翘楚。月令管它叫苏一沉,它到青麓山的时间最久,至少已经六百多年,之后的妖怪来得都比它晚。豹子本是凶猛好斗的族类,可它不一样,寻常不好同人斗,在山南向阴处有一窟洞穴,洞穴三丈远就落了结界,没人能靠近半步。
月令初到青麓山时正儿八经递帖拜见过几回,都吃了闭门羹。苏一沉是个很独特的妖,既不搭理别人,也不兴别人搭理自己,从不与人为伍,独来独往惯了。后来月令发现每年四月初二,白沙镇的街上都会出现奇景,夜阑人静下忽然灯火大作,人群往来不绝,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通宵达旦,日明方散。
早些年他发现每年四月初二苏一沉都会到白沙镇的一家酒馆,直至天明方才回山。照理说,苏一沉无亲无友,不喜与人交际。为何每年怪事频出的时节会到镇上一家酒馆。月令起了疑心,留意起它的动静来,但每每跟到镇上,苏一沉总能巧妙地避开他。
今年他特地带上秋葛来镇上查探,他们将将尾随他过了河,苏一沉就加快速度。他修为颇高,御一截青竹而行,月令拖着不会御风的秋葛很快就落出老远一截。
他们奋力追上,远远瞧见了街上迷迷茫茫的本殿下,误以为是苏一沉,秋葛精神一振奋,一头就扎了过来。
讲到这里的时候,秋葛偷偷瞥了我一眼,见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它这才敢大方地伸出一截脑袋,很严肃地点点头,“对,月令说的都是真的。苏一沉真的很古怪。”
我转头看着月令,“每年四月初二这里都是这个样子?”
他肯定地点点头,“我来这里两百多年了,年年如此。”
秋葛又伸出个头来,“我爹在的时候就是如此。”
我又多嘴多问了一句,“你爹也是青麓山的妖怪?”
秋葛脸上拂过一丝骄傲的神情,望向月令,“我爹就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最厉害的妖怪。”
这……其中的爱恨纠葛本殿下看花了眼。
月令将秋葛捧在怀里,抚了把它油光水亮的毛发,一脸慈爱,“秋葛的父亲是位真正的好汉,当初落败于我手,邀我在狼窝里喝了三天三夜的酒。一场大醉,酒醒后它就将秋葛托付给我,说它要去做一件必须得做的大事。所以,秋葛自幼都是我在看管。”
秋葛它的爹心真大,居然将自己的儿子交给一个刚刚把自己打败的人。这小灰狼也着实可怜了些,本殿下看它的时候眼睛越发慈祥和蔼了,“小灰狼,你爹现在事情还没办完吗?”
它垂下眼睑,无精打采地嘟囔了句,“他已经去了两百年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本殿下慈爱的心顿时泛滥起来,揉了揉它的耳朵,“也许你爹只是在外久了,忘了回青麓山的路,等你长大了再去把他找回来就好了。”
秋葛眼睛亮了亮,脆生生地道了句,“好。”